我们在园中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直到日头渐高,身上微微出了层薄汗,才往回走。
回到锦墨堂,早膳已经备好。他竟没有立刻离开去处理公务,而是示意我一同用膳。
饭桌上安静,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。他吃得很快,却并不粗鲁,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。偶尔,他会抬眼看我,见我小口喝着燕窝粥,眉头会微微舒展。
用过早膳,他漱了口,拿起帕子擦了擦手,却没有立刻起身。
“边关尚有军务未了,我需在府中多留几日。”他看着我说,“你若无事,可来书房……寻些书看。”
这是……邀我去他的书房?那个曾经藏着秘密、让我心碎又让我释然的地方?
我怔了怔,随即轻轻点头:“是。”
他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站起身:“我还有些事要处理。你……好生休息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:
“晚膳……我过来用。”
帘子落下,遮住了他挺拔的背影。
我坐在桌前,久久未动。指尖抚过发间的白玉簪,温润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。窗外的阳光明亮温暖,庭中的桃花灼灼盛开。
冰山,终于消融。
而那些曾以为无法跨越的猜忌与痛苦,如同春日残雪,化作了滋养新芽的润泽流水。
然而,就在这片温情脉脉、冰雪初融的时刻,王府前院书房里,气氛却凝肃如冰。
斩霄将一份刚收到的密报,呈到萧顺霆面前。
“王爷,查清楚了。短剑上的标记,确属黄贵妃宫中暗卫。字条上的笔迹,虽经掩饰,但与黄贵妃身边一位掌事嬷嬷的笔迹有七分相似。另外,”斩霄声音压得更低,“咱们的人发现,乔府大小姐乔锦玥,大婚前曾秘密入宫一次,见的……正是黄贵妃。”
萧顺霆目光落在密报上,眸中寒意骤盛,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。
“很好。”他缓缓吐出两个字,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,“把手里的证据,给镇西王送一份过去。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是。”斩霄领命,迟疑了一下,又道,“王爷,贵妃那边……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王妃她……”
萧顺霆抬眸,望向锦墨堂的方向,眼中的冰寒瞬间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坚决的东西取代。
“有我在。”他打断斩霄,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“谁也别想动她。”
窗外,春光正好。
可这融融春意之下,冰冷的杀机,已如毒蛇般悄然昂首,露出了淬毒的獠牙。
刺客惊魂
误会冰释后的日子,像浸在蜜糖里,甜得有些不真实。
萧顺霆果真在府中多留了几日。白日里他依旧忙碌,常在书房与那些神秘来客议事,一议便是大半日。但每日晨间的拥抱恢复了,雷打不动。午后若得闲,他会来锦墨堂坐坐,有时只是静静看我核对账册,有时会带来一两样边关带回的小玩意儿——一串色泽奇特的石子,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鞘,或是一本异域文字的书册。
“路过市集看到的,觉得新奇。”他总是这么说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随手带回。
可我知道不是。那些东西都小巧,精致,适合女子把玩或收藏。周嬷嬷私下告诉我,王爷从前出征,从不带这些“无用之物”回来。
晚膳他也常过来用。饭桌上依旧安静,但那种安静不再是冰冷的疏离,而是一种暖融融的、令人安心的宁静。他偶尔会问起我白日做了些什么,听我说起府中琐事或看了什么书,会淡淡“嗯”一声,眼中没有丝毫不耐。
我甚至开始敢在他面前多说几句。前日说起园中那株西府海棠被风吹折了一枝,可惜了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。昨日他便让花匠用竹架将花枝仔细固定好,还特意带我去看。
点点滴滴,细碎寻常,却像春日里最柔和的阳光,一点点烘干了我心底因猜忌而潮湿的角落,让那颗怯生生蜷缩的嫩芽,终于敢舒展枝叶,试探着触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。
这日晚膳后,他没有立刻离开。窗外暮色渐浓,廊下早早挂起了灯笼。
“今日天气好,夜空想必清明。”他忽然道,“可想看看边关的星图?”
我怔了怔:“星图?”
“嗯。”他起身,“书房里有幅手绘的北疆星野图,与中原所见略有不同。”
这是……邀我去书房看星图?我心头微动,放下茶盏:“妾身……愿往。”
这是自那日发现画像后,我第一次踏入剑墨轩书房。心境却已截然不同。
书房内灯火通明,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书案上摊开着舆图和文书,空气中除了墨香,还多了一丝淡淡的、他常用的松烟墨的清气。那幅引起无数风波的“宛娘”画像自然已不在原处,书架角落空荡荡的,但我目光扫过时,心中已无波澜,只剩下一片释然的平静。
他从书架高处取下一卷颇大的画轴,在书案旁的紫檀木长几上徐徐展开。
果然是一幅星野图。深蓝的底色上,用银粉和金粉勾勒出无数星辰,星子之间以极细的墨线相连,构成各种奇异的图案。与中原常见的星图相比,这幅图上的星辰更密集,排列也更……狂野不羁,仿佛将北地苍茫夜空下的所有神秘与浩瀚,都浓缩在了这方寸之间。
“这是蛮族巫师祭祀时所用的星图,我多年前缴获的。”他站在我身侧,手指轻点图上一处尤其密集的星群,“这里是狼星野,蛮族人视为战神居所。每逢秋猎祭天,必对此处顶礼膜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