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妃……”青黛声音哽咽,将包袱递给我时,手指紧紧攥着包袱带子,舍不得松开。
我接过包袱,拍了拍她的手背,声音平静:“记住了,我走后,你就是锦墨堂的大丫鬟。周嬷嬷年纪大了,许多事你要多上心。少说话,多做事,看好门户。”
“奴婢……记住了。”青黛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她慌忙用袖子擦去,用力点头,“您一定要……平平安安地回来,和王爷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我系好包袱,背上药箱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无数或惶恐、或甜蜜、或担忧记忆的屋子,转身,再无留恋地走了出去。
侧门外的巷子里,两匹健壮的骡马和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已经候着。斩霄挑选的两名护卫——一个叫石虎,三十许岁,方脸阔口,沉默寡言,眼神精悍,原是北境边军斥候出身,最擅侦查追踪;另一个叫韩松,年轻些,约莫二十五六,面皮微黑,身形矫健,机灵善辩,对北地各条道路、方言甚至部落习俗都颇为熟悉。两人都穿着厚实的羊皮袄,戴着破旧的毡帽,扮作赶车的把式和随行伙计,毫不起眼。
看到我出来,两人抱拳行礼,动作干脆利落,眼中虽有对王妃亲涉险地的惊异与担忧,但更多的是一种军人的服从与坚定。
“王妃,一切就绪。”石虎低声道,声音沙哑沉稳。
“走。”我没有多余的话,在韩松的搀扶下迅速登上马车。车厢里铺着厚毡,还算挡风,但依旧寒气逼人。
马车驶出小巷,碾过空旷寂寥的街道。天色微明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零星雪粒又开始飘洒。整个京城还沉浸在寒冬的睡梦中,只有更夫佝偻的身影和几声零落的犬吠。车轮压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仿佛碾在人心上。
我们没有走城门,而是绕到南城一处较为偏僻、由北凉王府暗中控制的货栈,从那里的暗门出城。这是斩霄和周嬷嬷精心安排的路线,最大程度避开可能的耳目。
出了城,天地骤然开阔,也骤然荒凉。官道两旁是皑皑白雪覆盖的田野和枯树林,远处村庄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不清,几乎看不到炊烟。寒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来,穿透车厢的缝隙,即便裹紧了皮坎肩,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这才是真正的北地之冬,与京城府邸中的寒冷截然不同,带着一种蛮荒的、肃杀的气息。
石虎和韩松轮流赶车,另一人则骑马在前方探路。他们显然经验丰富,选择的并非宽敞但可能盘查严密的官道,而是更为隐蔽难行的商队小道甚至荒野路径。马车颠簸得厉害,我的胃里翻江倒海,却紧紧咬着牙关,一声不吭,只是将药箱牢牢抱在怀里。
第一天还算平静,除了严寒和颠簸,并未遇到什么意外。夜晚,我们在一个早已废弃的烽燧里落脚。石虎和韩松利落地生起一小堆火,烤热了胡饼,又融化雪水烧开。我拿出自备的驱寒药粉,分给他们一些兑水喝下。火光映着他们疲惫但警惕的脸,也映着烽燧外无尽的黑夜和风雪。
“王妃,按这个速度,再有三四日,便能进入云州地界。”韩松啃着饼,低声道,“但靠近战区,路上恐怕不太平,溃兵、流民、甚至小股的柔然游骑都可能遇到。”
我点点头,看着跳动的火焰:“尽量避开人群。若不得已遇上,见机行事。我们只是南边逃难、去寻亲的普通百姓。”我看向他们,“尤其是你们,眼神里的杀气,收着些。”
石虎和韩松对视一眼,默默调整了一下坐姿和眼神,那股子锐利的军人气息果然淡化了不少。
“王妃,您……真觉得王爷还可能……”韩松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来,眼中带着希冀,也带着恐惧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看着火光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但没见到之前,我绝不信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点柴。那一夜,我几乎没合眼,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,心中反复描摹着鹰啄崖可能的样子,以及……找到他时,会是什么情景。恐惧和希望如同两股纠缠的藤蔓,将心脏勒得生疼。
越往北走,景象越发凄凉。路旁开始出现冻毙的牲畜尸体,偶尔能看到拖家带口、面黄肌瘦的南逃难民,眼神麻木绝望。废弃的村庄多了起来,断壁残垣被白雪覆盖,像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伤疤。空气中,除了严寒,似乎还隐隐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不安的焦糊味和……血腥气。
第三天下午,我们被迫绕开一个据说有官兵设卡盘查的镇子,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的山道。山路覆雪,湿滑难行,马车行进速度慢如蜗牛。突然,前方探路的石虎勒住马,打了个急促的手势。
韩松立刻停车,低声道:“王妃,前面有情况,您待在车里别动。”他跳下车,和返回的石虎低声交谈了几句,脸色凝重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我掀开车帘一角。
“前面山坡下,有厮杀过的痕迹,还有……伤者呻吟声。”石虎压低声音,“看服饰,像是我们大原的溃兵和……柔然人都有。人数不多,但情况不明。”
我的心提了起来。溃兵有时比敌人更危险,他们失去建制,可能为了食物衣物什么都干得出来。
“能绕开吗?”我问。
石虎摇摇头:“两边都是陡坡,只有这一条路。退回去时间耽误太多,而且来路也可能不安全。”
我沉吟片刻,掀开车帘下车:“过去看看。小心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