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迅速检查他的伤势。最严重的是右腿,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包扎的布条勒得过紧,伤口边缘已经发黑肿胀,有坏死的迹象,并且引发了高热。左肩的箭伤倒是处理得稍好一些,箭头已被拔出,但同样红肿不堪。身上还有多处擦伤和淤青。失血过多,加上严寒和感染,能撑到现在,简直是个奇迹。
我用随身匕首小心割开他腿上那粗糙的包扎,清理掉污血和腐肉,疼得他在昏迷中也抽搐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。我心疼得手都在抖,却不敢有丝毫耽搁,迅速用干净的雪水(韩松从外面取来的)清理伤口,撒上大量止血生肌的药粉,再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,注意松紧适度。接着处理肩伤,同样步骤。又撬开他紧闭的牙关,将一粒提神护心的药丸用水化开,一点点喂进去。
做完这些紧急处理,我已经出了一身冷汗,手指冻得僵硬麻木。石虎和韩松已经在石穴外避风处勉强生起一小堆火,将我们的毡毯铺好。我和石虎小心翼翼地将萧顺霆抬到毡毯上,靠近火堆。火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,更显脆弱。
我跪坐在他身边,不停地用温水浸湿的布巾擦拭他干裂的嘴唇和滚烫的额头,握着他冰凉的手,试图传递一丝温度给他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。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。火堆噼啪作响,穴外风声呜咽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一个时辰,也许更久,在我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的时候,他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。
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然后,那双紧闭的、深邃的凤眸,极其缓慢地、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。眼神起初是涣散的、茫然的,没有焦距,仿佛还沉浸在无尽的黑暗与厮杀中。他似乎想动,却牵动了伤口,眉头痛苦地蹙起,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。
“别动……”我连忙按住他未受伤的那边肩膀,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,泪水却又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,“你受伤了,很重……别乱动……”
我的声音似乎穿透了他意识的迷雾。他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,艰难地、一点点地移动,最终,定格在我的脸上。
那一刻,他眼中闪过极度的茫然,仿佛无法理解眼前所见。随即,那茫然被更强烈的震惊所取代,瞳孔骤然收缩,死死地盯着我,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景象。
“……薇……?”他的嘴唇翕动,干裂的唇瓣开合,吐出一个沙哑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,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……难以置信。
“是我。”我用力点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,却努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,尽管那笑容想必比哭还难看,“萧顺霆,是我,乔锦薇。我来了,我来找你了。”
听到我的名字,确认了眼前的人并非幻觉,他眼中的震惊达到了顶点,随即化为更复杂的情绪——那是劫后余生的恍惚,是难以置信的震动,是……铺天盖地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动容。他似乎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,只有更加粗重急促的喘息。他想抬起那只被我握着的手,却因为虚弱和伤痛,只微微动了一下指尖。
我连忙更紧地握住他的手,将他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,让他感受到真实的温度。“别说话,省着力气。你安全了,我在这里,我会治好你。”我语无伦次地说着,只想让他安心。
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我脸上,那双总是锐利深沉、此刻却因为伤病而显得格外脆弱迷蒙的眼睛里,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光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尽全身力气,反手握住了我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,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,又仿佛要确认眼前人的真实。
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艰难地,将我的手拉向他干裂的唇边,用微不可察的力气,轻轻印下一个颤抖的、带着血腥气和冰冷温度的吻。
这个吻,无关情欲,只有绝境逢生后,最本能、最深沉的情感确认与宣泄。
我的眼泪终于决堤,顺着脸颊滚落,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,温热,与他手背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你……怎么……来了……”他终于又挤出几个字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,每个字都耗费他巨大的力气,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后怕,“这里……危险……胡闹……”
都这种时候了,他第一反应竟然还是责备我冒险!我又气又急又心疼,眼泪流得更凶:“你才胡闹!谁让你去断后!谁让你把自己弄成这样!你知不知道……知不知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……”我说不下去,哽咽着,将脸埋在我们交握的手边,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。
感受到我的颤抖和泪水,他握着我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,另一只受伤较轻的手,极其缓慢地抬起,似乎想摸摸我的头,却中途无力垂下,只轻轻落在我的手臂上。
“……傻话……”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感,那是一个男人在生死边缘被最在意的人不顾一切寻回后,极致的震动与无法言喻的深情,“你……不该来……”
“可我已经来了。”我抬起头,擦掉眼泪,看着他,目光坚决,“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生死相随,我说过的。”
他深深地看着我,仿佛要将此刻的我,刻进灵魂最深处。良久,他才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,那叹息里,有无奈,有动容,更有一种劫后余生、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更紧地握住我的手,仿佛这便是他此刻全部力量的来源,也是他确认自己还活着、并非身处地狱的唯一凭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