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弃了马车,将骡马拴在隐蔽处,改为徒步。沉重的行装和药箱由石虎和韩松分担,我只背着最紧要的小药包和一点干粮。山路覆雪湿滑,崎岖难行,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呼吸间带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。
终于,在第四天午后,我们站在了一处较高的山脊上,韩松指着前方一片被灰白色山岩环绕、形似鹰喙的陡峭崖壁,低声道:“王妃,那就是鹰啄崖。”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心脏骤然缩紧。
鹰啄崖名副其实,高耸险峻,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,另一侧是较为平缓但乱石嶙峋的山坡。此刻,原本就险恶的地形,更添了几分惨烈。靠近崖顶的部分,明显有大片山体崩塌的痕迹,巨大的岩石滚落堆积在下方,将原本可能存在的狭窄通道彻底掩埋。积雪和尘土覆盖了大部分区域,但仍能看到大片大片刺眼的暗红色——那是浸入冰雪、无法彻底掩盖的血迹。残破的兵器、碎裂的甲片、撕烂的旗帜碎片,如同死亡的种子,零星散落在乱石与雪窝之间。
没有喊杀声,没有兵戈交击,只有风穿过乱石缝隙发出的凄厉尖啸。一片死寂,静得可怕,静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这就是……他最后战斗过的地方?这就是……可能埋葬了他的地方?
腿脚有些发软,我扶住旁边一块冰冷的岩石,才勉强站稳。目光死死地、一寸寸地扫过那片狼藉的战场。没有活动的身影,没有生命的迹象。难道……真的来晚了?那崩塌的崖体之下……
“王妃……”石虎的声音带着不忍,“这里……恐怕已经……”
“找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,“活要见人,死……也要见尸。”我松开扶着岩石的手,率先朝着那片死寂的废墟走去。脚下是松软的积雪和硌脚的石块,深一脚浅一脚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踩在刀尖上。
我们开始分区域仔细搜寻。石虎和韩松负责查看较大的乱石堆和可能的藏身洞穴,我则更关注那些细微的痕迹:雪地上是否有不寻常的足迹或拖痕?血迹的走向如何?散落的物品是否有属于他的特征?
时间一点点流逝,希望也一点点沉入谷底。除了更多凝固的血迹和战争遗骸,一无所获。寒风卷起雪沫,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,却比不上心底渐渐弥漫开来的寒意。
就在我们几乎要搜遍崖下这片区域,准备冒险攀上崩塌的崖体查看时,韩松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:“王妃!这边!”
我心头猛地一跳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。韩松蹲在一处被几块巨大落石半遮掩的山壁凹陷处,指着地面:“您看!”
那是一小片被清理过的雪地,旁边散落着一些沾染血迹的、被撕扯过的布条,布条的颜色是玄色,质地……像是军中内衬的棉布。更关键的是,凹陷处的石壁上,有一道新鲜的、不太明显的划痕,像是有人用尖锐石块刻意划下的,痕迹很浅,指向凹陷深处一个更隐蔽的、被一块摇摇欲坠的片状岩石挡住的狭窄缝隙。
缝隙很窄,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,里面黑黢黢的,看不清情况。
石虎立刻拔出短刀,警惕地贴近缝隙,侧耳倾听。片刻,他回头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,压低了声音,带着激动:“里面……有呼吸声!很微弱!”
呼吸声!
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我几乎冻结的脑海,瞬间炸开一片空白,随即是无与伦比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交织!他还活着?就在里面?可是那呼吸声“很微弱”……
“我进去!”我不等他们反应,就要往里挤。
“王妃小心!”石虎拦住我,自己先侧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片岩推开一些,确认没有陷阱,才示意我进去。缝隙里有一股混合了血腥、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我侧身挤入,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穴,光线昏暗,勉强能视物。穴内角落,一堆散乱的干草和破布上,蜷缩着一个身影。
那一瞬间,我的呼吸停滞了。
尽管光线昏暗,尽管那人衣衫褴褛、满面血污尘垢,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,尽管他蜷缩着,一动不动……但我就是知道,那是他。那是萧顺霆。那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,绝不会错。
他身上的玄色软甲破损严重,沾满黑红的血污和泥土,左肩和右腿的位置包扎着粗糙的、已被血浸透的布条,显然是仓促处理过的伤口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发紫,双眼紧闭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,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。他手里,还紧紧握着一把折断的佩剑,剑身只剩下半尺多长,刃口崩缺,却依旧被他死死攥着,指节泛白。
“萧顺霆……”我轻唤出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几乎是扑到他身边,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——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又去摸他的颈侧脉搏,跳动迟缓无力,但还在跳。
他还活着!真的还活着!
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,冲击得我头晕目眩,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,大颗大颗砸在他沾满尘土的手背上。但下一刻,无边的恐惧又攫住了我——他的状况太糟了!气息微弱,脉搏迟缓,伤口显然没有得到妥善处理,在这冰天雪地的石穴里,不知已坚持了多久!
“药箱!快!”我回头嘶声喊道,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变形。
石虎立刻将药箱从缝隙递进来。我强迫自己冷静,现在不是哭的时候!我必须救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