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该回去了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经过这月余的风霜,我早已不是那个王府中养尊处优的王妃,皮肤粗糙了些,双手因频繁处理药材和伤员而生了薄茧,衣衫朴素,甚至打着补丁。但他看我的眼神,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深邃、明亮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珍重与一种近乎骄傲的柔情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王府需要他,朝廷需要他,这场战争的善后、封赏、追责,无数事情等着他。而我们这段在绝境中相互依存、彼此守护的日子,也即将告一段落。
两天后,前来接应的北凉军精锐部队抵达了烽燧。当先的将领看到活生生的萧顺霆,激动得滚鞍下马,扑倒在地,哽咽难言。随行的军医看到烽燧内外井然有序的伤兵营地,以及那些伤势明显得到良好控制、甚至已经开始恢复的士卒,再听到士卒们对“神医王妃”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崇敬,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敬意。
萧顺霆下令,将伤势未愈的士卒妥善安置,分批送回后方休养。其余能行动的,编入接应部队。我们则随同主力,启程返回云州城,再南下归京。
离开烽燧那日,许多被救治过的士卒自发聚集起来,默默相送。他们没有华丽的言辞,只是用最庄重的军礼,目送我们的车马远去。我知道,经此一事,“北凉王妃”四个字,在这些百战余生的将士心中,已不再仅仅是一个尊贵的符号。
回程的路,与我来时截然不同。大军开路,旌旗招展,虽然依旧能看见战争的创伤,但气氛已然不同。沿途开始有胆大的百姓返回家园,看到北凉王的旗帜,纷纷跪伏道旁,哭泣着叩谢“战神”保住家园。萧顺霆大多时候坐在马车里休养,但偶尔也会露面,接受百姓的拜谒。他依旧沉默寡言,但神情中的冷厉似乎淡去了些许,看向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时,眼中会有深沉的怜悯。
越接近京城,捷报传开的影响就越发明显。沿途州府官员迎送,礼仪隆重。消息灵通的士绅百姓更是夹道欢迎,欢呼“王爷千岁”、“天佑大原”。我与他同乘一辆宽敞的马车,能清晰地感受到外界那几乎沸腾的拥戴与荣耀。这与我在王府中处理的琐碎、在烽燧里面对的生死,截然不同,是一种更为宏大、更具冲击力的力量。
萧顺霆对此似乎司空见惯,情绪并无太大波动。他只是更紧地握着我的手,仿佛在提醒我,无论外界如何喧嚣,我们始终是我们。
抵达京城外最后一座驿站时,已是黄昏。宫里传来旨意,陛下将于明日巳时,亲率文武百官于正阳门外,迎接北凉王凯旋。同时,旨意中特意提到,“北凉王妃乔氏,贤德敏慧,随侍有功,一并觐见受赏。”
这意味着,明日的凯旋仪式,我将不再只是隐于车驾之中的王妃,而是要与他一同,站在天下人面前。
当夜,周嬷嬷和青黛带着王府的一队人马,快马加鞭赶到了驿站。见到我安然无恙,两人又是哭又是笑,尤其是看到我明显消瘦却精神奕奕、眼神坚定的模样,周嬷嬷拉着我的手,不住地说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王爷也……真是苍天有眼!”
她们带来了明日仪式需穿的正式朝服。我的是一品亲王妃的全套翟衣、霞帔、翟冠,比之前端午宫宴那套更加隆重华丽。萧顺霆的则是亲王冕服,玄衣纁裳,十二章纹,庄重威严。
青黛伺候我沐浴更衣,洗去一身风尘。穿上那厚重繁复的王妃朝服,戴上珠翠环绕的翟冠,看着铜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、华贵端庄的女子,我有一瞬间的恍惚。仿佛烽燧中那个布衣荆钗、亲手捣药缝伤的女子,只是一场梦。
“王妃,您真美。”青黛小声赞叹,眼圈又红了,“您不知道,京城里都传遍了,说您是神医下凡,菩萨心肠,在边关救了好多人……”
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镜中人的眼睛,确实比离开时,少了些怯懦与彷徨,多了些沉静与力量。
次日,天未亮便起身准备。萧顺霆也已穿戴整齐。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时,我不由微微一怔。冕旒遮住了他部分额头,却更显得面容深邃俊朗,玄色冕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,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与亲王朝服的雍容威仪奇妙地融合在一起,令人不敢逼视。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停留了片刻,眼中掠过一丝惊艳,随即化为更深的温和。
“走吧。”他伸出手。
我将手放入他掌心,触手温暖而坚定。
驿站外,凯旋的仪仗已经列队完毕。玄甲骑兵在前开道,旌旗猎猎,枪戟如林。中间是萧顺霆的亲王车驾,朱轮华盖,六马并驰,极尽尊荣。按照礼制,我应乘后面另一辆属于王妃的翟车。
然而,就在内侍官唱喏,准备请我们各自登车时,萧顺霆却忽然抬手制止。
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只见他松开我的手,稳步走到仪仗前方一匹通体乌黑、神骏异常的战马旁——那是他的坐骑“暗夜绝影”,此次也随军征战,幸存的战马之一。他拍了拍马颈,随即转身,朝我走来。
在无数道惊愕、疑惑、探究的目光注视下,他重新握住我的手,牵着我,径直走向那匹高大的战马。
“王爷?”我低声疑问,心跳莫名加快。
他没有解释,只是对旁边的侍卫示意。侍卫立刻会意,搬来一个特制的、铺着厚绒的马镫放在马侧。
然后,萧顺霆转过身,面对着我,在万众瞩目之下,忽然伸出双臂,一手托住我的后背,一手穿过我的膝弯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