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默默喝了水,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我脸上,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,有震惊,有动容,有骄傲,还有深深的心疼。他忽然抬手,用指腹轻轻擦过我脸颊上一块不知何时沾上的灰迹,动作温柔得不像他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干涩,却蕴含着千言万语。
我摇摇头,对他笑了笑。这时,旁边一个腿上敷着药、精神好了不少的年轻士兵忍不住开口道:“王爷,王妃娘娘可神了!要不是娘娘,俺这条腿就废了,说不定命都没了!娘娘简直是活菩萨!”
“是啊王爷!娘娘不仅医术高明,心肠也好,一点都不嫌弃咱们粗鄙……”
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,虽然不敢大声,但语气里的感激和敬佩溢于言表。萧顺霆静静地听着,看着我,眼中那复杂的光芒越来越亮,最后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与骄傲。
他知道,他的王妃,不仅找到了他,救了他,更在这绝境之中,以她自己的方式,赢得了这些铁血汉子的真心尊重与拥护。这不仅仅是医术,更是一种无形的力量,一种能凝聚人心、焕发生机的光芒。
消息,总是传得很快。尤其是在绝望的困境中,一点希望的火星便能燎原。接下来的几天,陆续又有小股的溃散士卒闻讯寻来,有的是听老胡他们的人传话,有的则是纯粹在山中乱撞,被烽燧的烟火和人声吸引。烽燧渐渐变成了一个临时的伤兵营和避难所。
我尽力救治每一个送来的伤者,药材不够,就指挥大家认识、采集更多的草药;人手不足,就教会伤势较轻的人如何互相换药、护理。萧顺霆的精神也一天天好起来,虽然还不能行动,但已能靠着墙壁坐起,偶尔用他沉稳的声音,安抚军心,指点防卫布置。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最大的定心丸。
“北凉王妃在鹰啄崖附近救人”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,开始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山野间悄悄流传。有人说王妃是神医下凡,药到病除;有人说王妃仁心仁术,对普通士卒也一视同仁;更有人说,王妃是王爷的福星,有她在,王爷一定能好起来,带他们打回去……
“神医王妃”的名头,不胫而走。最初只是在残兵败卒中口口相传,渐渐也传到了更后方一些尚未沦陷的村镇,甚至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,开始流向朝廷控制的后方和……波谲云诡的京城。
我和萧顺霆都隐约感觉到了这种变化,但我们无暇他顾。当前最重要的是让他彻底康复,以及如何将这群凝聚起来的残兵,带出这片绝地,回到大原的阵营。
然而,我们不知道的是,这“神医王妃”的名声,在带来尊敬与希望的同时,也像黑暗中明亮的灯塔,吸引了另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。
危险,并未远离。
烽燧聚集的伤兵和流民越来越多,目标变大,补给也日益紧张。柔然人的游骑似乎察觉到了这片区域的异常活动,开始频繁在附近出没。与此同时,京城朝堂之上,关于“北凉王妃擅离京城、深入险地”的议论也开始悄然兴起。内忧外患之下,我和萧顺霆该如何应对?
凯旋同乘
鹰啄崖下那座废弃烽燧里的时光,像是被战火与风雪隔绝在外的一方小小天地。萧顺霆的伤势在药物、休养,以及某种不容摧折的意志力作用下,一日好过一日。半月之后,他已能靠着拐杖勉强行走,右腿的伤口虽然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,但总算保住了,且未出现严重的跛行。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高热和感染,也终于被彻底击退。
与此同时,北境的战局,也随着他的“死而复生”和暗中联络指挥,发生了惊人的逆转。
残存的北凉军主力在确认王爷并未阵亡后,士气大振,在几位忠诚将领的指挥下,稳住了云州溃败后的第二道防线。而萧顺霆通过烽燧中陆续聚集起来的、经过乔锦薇救治后恢复战斗力的老兵为纽带,如同编织一张无形的网,将散布在山野间的溃兵、义勇甚至对柔然暴政不满的边民逐渐凝聚起来。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对敌军的了解,指挥这些化整为零的小股力量,不断袭扰柔然联军的后勤线,刺杀其传令兵和低级军官,制造恐慌。
正面防线稳固,敌后袭扰不断,加上严冬加剧,远道而来的柔然联军本就因顿兵坚城之下而疲惫不堪,补给又频频受阻,士气迅速低落。而大原朝廷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与争吵后,终于协调出了一支援军和一批粮草辎重,虽然迟了些,但终究北上。
内忧外患之下,柔然联军在腊月底的一次强攻失利后,终于萌生退意。次年正月,联军内部产生分歧,部分部落率先北撤,引发连锁反应,最终,号称二十万的联军,在一片风雪与混乱中,仓皇退出了云州地界,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无数未能带走的尸体、营帐。
北境之危,暂时解除了。
消息传到烽燧时,已是正月初十。尽管早有预料,但当确切知道敌军已退,云州光复时,简陋的烽燧内依旧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、混杂着哽咽的欢呼。许多铁打的汉子抱头痛哭,为了死去的同袍,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、浸透鲜血的胜利。
萧顺霆站在烽燧二层的观察口,望着远方依旧被冰雪覆盖、却已不再有烽烟的山峦,久久沉默。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瘦削但已重新挺直的脊背上,勾勒出硬朗的轮廓。我站在他身侧,能感受到他平静外表下,那汹涌澎湃的复杂心绪——有胜利的释然,有对逝者的痛惜,有对大局的审视,或许,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