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池边散步的温情,书房相伴的宁静,仿佛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。
现实的风雨,从来不曾真正远离。
平静的日常被突如其来的密信打破。北境军粮疑案,线索直指兵部黄家,甚至牵扯到宫闱。萧顺霆必须立刻着手调查,而我也无法再置身事外。与此同时,乔家再次递上拜帖,这次的理由,是“探望王妃,并商议要事”。内忧外患同时逼近,他们该如何应对?
画眉之趣
那封带着柳叶标记的密信,像一块骤然投入平静湖面的冰,寒意迅速扩散,瞬间冻结了午后花园散步带回的暖意。萧顺霆捏着信纸,沉默地站在原地,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只余下他周身散发出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冷冽与肃杀。
他并未立刻发作,也未多言,只是将信纸重新折好,收入袖中,然后对周嬷嬷沉声吩咐:“此事,勿要对任何人提起。府中内外,一切如常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周嬷嬷神色凛然,躬身退下。
萧顺霆这才转向我,眼中的寒霜未散,却尽力放缓了语气:“不必过于忧心。此事我会处理。你……只管安心。”
我知道,他是不愿我卷入这更深、更危险的旋涡。北境军粮,兵部,黄家,甚至可能牵涉宫闱……这潭水太深,也太浑。他想要将我护在身后。
可经历了北境生死,经历了王府风雨,我又岂能真的“只管安心”?我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心微凉。“我不怕。但你要答应我,凡事小心,切莫独自涉险。若有需要我做的……”
他反手握紧我,力道有些重,打断了我的话:“我知道。但现在,你只需好好待在府中,便是对我最大的助益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满是担忧的脸上,冷硬的神色终究软化了一分,“信上所言,未必尽实,也未必迫在眉睫。莫让这些扰了心神。天色不早,先歇息吧。”
话虽如此,这一夜,锦墨堂内的气氛终究与昨夜不同。我们依旧相拥而眠,却各怀心事。我能感觉到他并未真正入睡,呼吸虽平稳,但身体始终处于一种不易察觉的戒备状态。而我,闭着眼,脑海中反复回旋着信上那几行字,尤其是“枕边风”三个字,像一根细刺,扎在心里,隐隐作痛。黄贵妃……她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皇帝是否知情?萧顺霆此番彻查,又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,引来多少反扑?
担忧如同无声的藤蔓,在黑暗中悄然滋长。
直到后半夜,或许是疲惫终究压过了思虑,我才迷迷糊糊睡去。睡眠很浅,梦境纷乱,一会儿是北境烽燧中他苍白的脸,一会儿是宫中黄贵妃那淬毒般的笑意,一会儿又是那封写着“枕边风”的密信在眼前晃动。
再次有意识时,是被一种极其轻柔的、羽毛拂过般的触感唤醒的。那触感落在我的眉骨上,微凉,带着一丝痒意。
我缓缓睁开眼。
室内光线朦胧,天光尚未大亮,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,勉强勾勒出近在咫尺的轮廓。萧顺霆已经醒了,半支着身子,侧卧在我身边。他手中,正捏着一支青雀头黛笔,笔尖悬停在我眉梢上方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紧张?
见我醒来,他动作一顿,笔尖稍稍离开了些,低声道:“吵醒你了?”
我摇摇头,意识还有些混沌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中的眉笔上。这一幕……何其熟悉,却又何其不同。
记忆瞬间被拉回许久以前,那个同样晨光熹微的清晨。彼时,我们刚刚经历替嫁初夜的惶恐与试探,他第一次提出要为我画眉。那时,他动作生涩僵硬,手握眉笔如同握着千斤重的战戟,眉头紧锁,如临大敌。而我,心如擂鼓,僵硬如木偶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最终画出的眉形,虽不算难看,却也谈不上精巧,带着显而易见的笨拙痕迹。
而此刻……
他见我目光清明,并未再睡去,便重新凑近些,一手轻轻托住我的下颌,固定住我的脸,另一只手执笔,再次落下。笔尖触碰到眉骨的肌肤,依旧微凉,力道却控制得极好,不轻不重,稳而流畅。
我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,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。这么近的距离,我能清楚地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,看到他挺直的鼻梁,看到他微微抿着的、颜色偏淡的唇。晨光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,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。他的眼神全神贯注地落在我的眉上,那里面没有平日的锐利深沉,也没有昨夜的冷肃杀机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近乎虔诚的认真,仿佛在雕琢一件举世无双的玉器,或者在描摹一幅至关重要的军事地图。
原来,他冷峻的凤眸垂下时,眼尾的弧度是这样的;原来,他专注时,唇角会不自觉地微微向下抿着;原来,他为我画眉时,呼吸会放得这样轻缓,生怕惊扰了笔下的线条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,又仿佛凝滞了。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,能听见笔尖扫过眉梢时细微的沙沙声,能听见窗外早起鸟雀第一声试探的清啼。
他的动作不快,但异常稳健。从眉头到眉峰,再到眉尾,一笔一笔,勾勒、填补、晕染。我能感觉到眉笔行走的轨迹,能感觉到他指尖偶尔拂过我额角肌肤的温热触感。没有初次时的僵硬与试探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的熟练与从容。仿佛这个动作,他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停下了笔,微微向后仰了仰头,端详着自己的“作品”。他的眉头依旧微蹙着,像是在检阅麾下军阵,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的双眉,似乎在挑剔着可能存在的、任何一丝不完美的瑕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