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忍不住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指尖。
他收回手,将眉笔放在一旁的小几上,然后又凑近了些,几乎鼻尖相触,左右仔细看了看,这才似乎满意了些,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。
“好了。”他开口道,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,却异常温和。
我立刻想起身去照镜子,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。
“急什么。”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面小巧的、边缘镶着螺钿的菱花镜,举到我面前,“看看,可还满意?”
我迫不及待地看向镜中。
镜中的女子,云鬓微乱,眼眸因初醒而带着些许迷蒙水汽,脸颊透着自然的红晕。而那一双眉,已不再是醒来时未经打理的模样。眉形是时下流行的远山黛,弧度流畅自然,深浅得宜,既不过分凌厉,也不显柔弱,恰恰衬得眼眸越发清澈明亮,整张脸都生动精神了起来。比起他初次那略显刻板生硬的描画,不知进步了多少,竟已有了几分专业画眉娘子的功底。
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,忍不住抬手,想要触摸一下那仿佛被施了魔法般的眉毛,又怕弄花了,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……何时练的?”我转头看他,心中满是不可思议。他日理万机,不是在军中,便是在朝堂书房,哪有时间琢磨这个?
萧顺霆将镜子放下,脸上闪过一丝极快、几乎难以捕捉的赧然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。“闲时随意练练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随手摆弄了一下兵器。
可我知道,绝非“随意练练”那么简单。他这样的男人,要么不做,要做便会做到极致。无论是剑术兵法,还是……为妻子画眉。这看似简单的动作背后,不知包含了多少我未曾看见的、笨拙而执着的练习。
心底那因密信而生的阴霾与担忧,在这一刻,竟被这突如其来的、细腻至极的温情冲散了大半。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,酸酸涩涩,又甜得发胀。我望着他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他似是看出我眼中的动容,伸手,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我刚刚画好的眉尾,仿佛在抚平一处并不存在的、细微的褶皱。“比上次,是否好些?”他问,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等待评判般的紧张。
我用力点头,喉头有些哽咽:“好很多……很多。”何止是好很多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这不仅仅是技艺的进步,更是心意的沉淀,是时光与经历在我们之间悄然积累的、无法言喻的默契与亲昵。
他似是松了口气,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、却真实的笑意。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冷意,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柔和起来。他低下头,在我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。
“熟能生巧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承诺,“以后,日日为你画。”
日日为你画。
简单的五个字,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我心动。这不是一时的激情,而是融入日常的、细水长流的陪伴与珍视。是在告诉我们彼此,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暗涌,有多少阴谋算计,回到这方天地,我们依然是寻常夫妻,可以共享清晨画眉之趣,可以期许日日相伴的寻常夫妻。
我将脸埋进他胸前,紧紧抱住他,闷声说:“好。”
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,鸟鸣声也越发清脆欢快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带着未知的风险,也带着彼此给予的、实实在在的温暖与力量。
画眉之趣,趣不在眉,而在画眉之人,在那份笨拙却真挚的用心,在那份历经生死磨难后愈发沉淀的深情与默契。
然而,当我们梳洗完毕,一同用早膳时,周嬷嬷再次悄然出现在花厅门口,手中这次拿着的,是一份烫金的拜帖。
“王爷,王妃,”周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乔府递了帖子来,乔夫人王氏,说今日想来探望王妃,并……有要事相商。”
乔家。王氏。有要事相商。
刚刚因画眉而升腾起的温馨暖意,瞬间被现实的冷风冲淡。
萧顺霆放与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只是不知,这“要事”,与袖中那封密信,是否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?
乔家主母突然登门,所谓“要事”究竟为何?是单纯攀附,还是另有所图?而北境军粮案的调查,也在暗中悄然展开。当亲情(哪怕是名义上的)与残酷的真相碰撞,当后宅的算计与前朝的阴谋交织,我将如何应对?
月下誓言
乔家那份烫金的拜帖,如同一个不祥的注脚,突兀地标注在晨间画眉的温情之后。萧顺霆眸光微冷地扫过帖子上“有要事相商”几个字,未置一词,只将帖子递给周嬷嬷,淡淡道:“回话,王妃近日需静养,暂不见客。若真有要事,可递文书至王府长史处。”
干脆利落的回绝,不留丝毫转圜余地。这既是对乔家意图不明“要事”的警惕,亦是对我无声的维护——他不愿我被所谓的“娘家”琐事烦扰,更不愿王氏借“探望”之名行试探或施压之实。
周嬷嬷领命退下。花厅内恢复安静,早膳的香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。我心中微叹,知道与乔家,与那段充满压抑与算计的过去,终究无法彻底割裂。王氏被拒,绝不会善罢甘休,父亲乔修明或许还会有其他动作。但眼下,我更担心的是他袖中那封密信所指向的、更汹涌的暗流。
萧顺霆似乎看出我的忧虑,重新拿起银箸,夹了一块我喜欢的枣泥糕放入我面前的碟中。“食不言,寝不语。先用膳。”他的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