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几成把握?”萧顺霆的声音紧绷如弦。
“……不足三成。”李太医咬牙道。
三成……我迷迷糊糊地听着,心中一片冰凉。
萧顺霆沉默了。时间仿佛凝固,每一息都长得令人窒息。他看着我,目光深沉如海,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。然后,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单膝跪在了我的床边,握住了我冰凉的手,将我的手紧紧贴在他剧烈跳动的心口。
“薇儿,”他看着我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、与死神抢人的决绝,“李太医的话,你听到了。三成把握,赌不赌?”
我望着他,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极轻微地,点了点头。
赌。为了孩子,为了他,为了我们刚刚许下的生生世世,我必须赌。
萧顺霆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,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与孤注一掷的柔情。他转头,对李太医沉声道:“就按你说的做!本王只要她活着!其他的,本王一力承担!”
“臣遵命!”李太医重重点头,立刻打开药箱,取出最长最细的几支金针,在火上灼烧消毒。稳婆们也爬起来,重新各就各位。
萧顺霆没有离开,他就那样跪在床边,紧紧握着我的手,将他的额头抵在我们的交握的手上,闭上眼睛,仿佛在向苍天祈求,又仿佛在积攒着支撑我的力量。
金针带着灼热的气息,刺入我几处大穴。一阵剧烈的、仿佛撕裂灵魂般的痛楚猛地袭来,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。
“薇儿!”萧顺霆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握着我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,却不敢有丝毫移动干扰太医施针。
与此同时,一碗气味刺鼻的浓黑药汁被灌入我口中。药力如同烈火,瞬间在四肢百骸燃烧起来,将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强行拔高、点燃!
“王妃!跟着老奴喊的节奏,用力!一、二、三……用力啊!”稳婆声嘶力竭地喊着。
仿佛被注入了一股蛮横的力量,我憋住一口气,用尽灵魂深处所有的力气,向下猛挣!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汗水、血水、泪水混杂在一起。视线早已模糊,耳中只有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稳婆尖利的催促。世界缩成了身下这一方产褥,和掌心那几乎要将我骨头捏碎的、滚烫的力道。
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痛苦和黑暗彻底吞噬时,身下忽然一空,紧接着,一声极其微弱、却清晰无比的婴儿啼哭,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,刺破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阴霾!
“出来了!出来了!是个小世子!”稳婆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响起。
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我努力想转头去看,却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只感到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被匆匆清理后,放在了枕边。一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、却仿佛带着全世界温暖与希望的生命。
然而,还没等我松一口气,李太医惊惶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不好!血崩了!快!止血散!参汤吊着!”
刚刚松懈一点的神经再次绷紧。我感到生命正在随着身下汩汩涌出的温热液体飞速流逝,意识迅速抽离,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“薇儿!乔锦薇!看着我!不准睡!”萧顺霆的嘶吼在耳边炸响,遥远得像是来自天边,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我想答应他,想再看一眼孩子,再看一眼他……
可是,黑暗终究吞没了一切。
产后血崩,命悬一线。萧顺霆在门外落泪,几近崩溃。太医全力抢救,能否从死神手中夺回我?新生的孩子又能否平安?生死一线间,所有的深情与誓言,将面临最残酷的考验。
门外落泪
产房的门,在萧顺霆抱着那个气息微弱、沾染着血污的小小婴孩冲出来、又在他嘶吼着“太医!救她!”的疯狂命令下再次紧闭后,便如同一道生与死的界碑,冰冷地矗立在那里。
门内,是生死一线的抢救,是李太医和几位被紧急召来的御医竭尽全力的施救声、器械碰撞声、压抑而急促的指令声。门板上,方才萧顺霆撞门时留下的半个暗红色血手印尚未干透,触目惊心,像一道狰狞的伤疤。
门外,萧顺霆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滑坐到地上。
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姿势——这位大原朝的战神,北境的守护神,永远挺直如松,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男人,此刻却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,无力地瘫坐在廊下的阴影里。他微微垂着头,凌乱的墨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紧抿的、失了血色的薄唇,和线条绷得死紧的下颌。
他的双手,那双能拉开三石强弓、握得住千军万马指挥权、也曾笨拙却温柔地为我画眉按摩的手,此刻正紧紧攥着,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、渗着血丝的凹痕。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或者说,掌心的刺痛,远不及心中那如同被钝刀反复凌迟的万分之一。
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仿佛远去了。周嬷嬷压抑的啜泣,青黛跪在一旁对着虚空菩萨的喃喃祈求,匆匆往来端送热水和药物的丫鬟们细碎慌乱的脚步声,甚至廊外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……全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。
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门内传来的、那些断断续续却字字锥心的声响。
“参汤!快!”
“金针!刺这里!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