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后的赏赐依旧络绎不绝地送入王府,皇后的关怀问候也时常通过宫人传达。北凉王府嫡子萧祈安“圣眷正隆”的消息,传遍朝野,王府的地位似乎更加稳固尊荣,无可动摇。
然而,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,这尊荣煊赫的帷幕之后,是怎样的暗潮汹涌,是怎样的步步惊心。恩宠是蜜糖,也是砒霜;是护甲,也是靶心。
我们得到的,是天下人艳羡的荣光。
我们需要守护的,是这荣光之下,最脆弱的、刚刚抽芽的幼苗。
夜色降临时,我将白日里的疑虑和惊险悄悄告诉了萧顺霆。他听完,沉默良久,眼中寒光凛冽。
“看来,有人已经等不及了。”他缓缓道,手指抚过桌上那枚冰冷的玄铁虎符,“恩宠越盛,他们便越急。因为时间,并不站在他们那边。”
他看向熟睡中犹自带着笑意的稷儿,俯身,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,印下一个极轻却无比郑重的吻。
“稷儿,别怕。”他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我们能听见,“爹爹在。谁也伤不了你。”
窗外,秋风掠过屋脊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而帝后赏赐的宫灯,在廊下散发出明亮却冰冷的光,将王府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孤独。
帝后持续的恩宠引来更多关注,也带来了更多的试探与潜在危险。乔家终于走到了悬崖边缘,乔修明病重垂危,临终前托人送来一封绝笔信,信中内容石破天惊……
门楣倾覆
日子,一天天过着。
一天,萧顺霆难得白日清闲片刻,坐在一旁翻看兵书,目光却不时落在妻儿身上,冷峻的眉眼间蕴着不易察觉的柔和。孩子清脆的笑语和摇动拨浪鼓的声音,给这秋日带来无限生机。
这份宁静,被周嬷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。
“王爷,王妃。”周嬷嬷面色凝重,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,包袱皮上沾着未化的雪渍,“乔府……差人送来的。说是……乔老爷病重,恐怕……不好了。”
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手中的拨浪鼓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。稷儿不明所以,仰头看着母亲骤变的脸色。
萧顺霆放下书卷,眼神锐利地看向周嬷嬷:“来人是谁?除了这个,还说了什么?”
“来的是个面生的老仆,说是乔老爷身边伺候了多年的忠仆,姓钱,奴婢瞧着倒有几分眼熟,像是早年乔夫人(指我的生母)还在世时的旧人。
他只说乔老爷病入膏肓,药石罔效,请王妃……念在父女一场,务必看看包袱里的东西。说完便匆匆走了,不肯多留,也拒了赏钱。”周嬷嬷将包袱奉上。
包袱很轻。我手指微颤地解开系带,里面没有他物,只有一封火漆封口的信,火漆颜色暗沉,印鉴模糊。信封上,是乔修明颤抖虚浮、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:“吾儿锦薇亲启”。在“锦薇”二字旁,还有一小团暗褐色的、似是干涸血迹的污渍。
萧顺霆眉头紧锁,起身走到我身边,无声地给予支持。我深吸一口气,用银簪小心剔开火漆,抽出里面厚厚一叠信纸。
信纸质地粗劣,显然并非乔府往日所用,上面的字迹更是凌乱不堪,时而工整,时而歪斜,墨迹深浅不一,多处被晕染开,可见书写之人是在极度的病痛、虚弱乃至某种激烈情绪下,断断续续写就。
我一眼扫过开头几行,脸色便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呼吸也陡然急促起来。
“薇儿吾儿,见字如晤。为父自知大限将至,残喘病榻,回首此生,唯愧对你与你母亲甚多,夜夜惊梦,汗透重衫。今强撑病体,书此绝笔,非为求恕,实有惊天隐情,不敢带入棺椁,恐误你一生,更惧祸及北凉王府满门……”
“父亲……”我喃喃,指尖冰凉。
萧顺霆接过信纸,快速浏览。越往下看,他脸上的表情越是凝重冷峻,眸中寒芒愈盛。信中的内容,确实堪称石破天惊,不仅仅关乎乔家内宅隐私,更隐隐指向了多年前一桩几乎被遗忘的宫廷旧案,甚至与如今圣眷正浓的黄贵妃,有着千丝万缕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联系!
信中揭露,当年我被迫替嫁,并非仅仅因为嫡母王氏的刻薄与嫡姐乔锦玥的贪生怕死。背后竟有来自宫中某位“贵人”的暗中示意与压力!那位“贵人”许诺,若乔府将嫡女换为看似怯懦无依的庶女嫁入北凉王府,将来必保乔修明官途亨通,乔府富贵绵长。
而这位“贵人”,乔修明虽未敢明写姓名,但字里行间暗示的种种特征与时间节点,无一不指向当时还是普通妃嫔、却已野心勃勃的黄氏!
更骇人听闻的是,信中提到,黄贵妃似乎对已故的林贵妃,怀有极深的、近乎偏执的嫉恨与敌意,而这种情绪,早在多年前林贵妃刚刚入宫、尚未有孕时便已存在。
乔修明在一次偶然中,从当时与黄家往来密切的一位故交(已故)酒醉后的只言片语中,拼凑出一些可怕的猜测:黄氏似乎怀疑,当年先帝对林贵妃异乎寻常的欣赏与宠爱,背后另有隐情,甚至可能与林贵妃的“江南绣娘”生母家世有关,而那家世,似乎牵扯到一桩前朝末年的宫廷秘闻……
“为父彼时利令智昏,又惧其权势,遂铸成大错,将你推入虎口……然北凉王并非传言中那般可怖,实乃你之幸也。唯黄氏之心,深不可测。
近年其地位愈固,三皇子亦渐长成,其野心恐不止于后宫……为父风烛残年,死不足惜,唯恐其因旧事,忌惮于你,更忌惮北凉王之势,会对你等不利……近来府外常有不明窥探,为父之病,恐亦非全然天命……薇儿,吾儿,务必小心!小心黄贵妃!小心三皇子!为父愧甚,无言以对,唯以此残躯余烬,警醒于你……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