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完信,久久不语。信纸被我轻轻放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桌面。窗外秋雨依旧,带着入骨的凉意。
周嬷嬷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,轻声道:“王妃,可要……接济一二?毕竟……”
乔锦薇抬起头,目光平静,并无太多波澜,只有一丝淡淡的、遥远的怅惘。“接济?”她轻轻重复,“嬷嬷,她们可曾想过接济当年在乔府后院,那个无依无靠、险些被她们逼上绝路的庶女?
可曾想过,我嫁入王府之初,她们散布的那些流言,若王爷当真信了,我会有何下场?可曾想过,她们后来那些算计,若成功一丝一毫,会对王爷、对稷儿、对王府造成何等危害?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看透世情的冷静:“路,是自己选的。果,也需自己来尝。我虽不喜落井下石,却也做不出以德报怨的圣人姿态。她们如今的下场,是咎由自取,与我无关。”
周嬷嬷默然,心中暗叹。王妃看似温和,骨子里却极有原则,恩怨分明。对真心待她之人(如自己、青黛),她倾心回报;对曾伤害她、且不思悔改、变本加厉者,她也绝不会心软。
“不过,”我话锋一转,“父亲终究生我一场。他生前并未过分苛待于我,临终前似也有悔意。王氏母女虽不堪,乔家其他远亲或无辜仆役却未必该死。这样吧,嬷嬷,你派人暗中留意那处院落,确保无人上门欺辱逼命即可。
若她们实在活不下去……便以无名善人之名,每月送些最基础的米粮柴薪,够她们苟活性命便罢,不必露面,也不必让她们知晓来源。至于其他,不必多管。”
这已是我所能做的、最大的、也是最后的仁慈。给予最基本的生存保障,却不给予任何改善的希望或攀附的机会。让她们在贫病与懊悔中,慢慢咀嚼自己种下的苦果。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周嬷嬷躬身应下,心中对王妃的处理方式颇为赞同。既全了最后一点血脉情分(对已故乔侍郎),又不至于让那对母女再生事端或借机攀扯。
我重新拿起剪刀,继续修剪那盆秋兰。动作不疾不徐,神情安宁。乔府的倾覆,如同窗外被雨水打落的枯叶,在我的心中惊不起太多涟漪了。
我的根,早已深深扎在了北凉王府,扎在了与萧顺霆、与稷儿共同构筑的家园之中。那些过往的阴影与伤害,已被岁月和真情冲刷得淡了,远了。
如今我关心的,是夫君的安危,是儿子的前程,是王府的安稳,是天下是否太平。
至于乔府……就让它留在记忆的角落里,慢慢蒙尘吧。
雨渐渐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夕阳的余晖挣扎着透出些许,给湿漉漉的庭院染上一抹暖金色。我修剪完最后一处,放下剪刀,望着那盆姿态愈发清雅的秋兰,微微笑了笑。
有些门楣,看似华丽,内里早已腐朽,倾覆是迟早的事。
而真正的家,在于心之所安,人之所系。
迷雾与故人情
一波未平,风波再起。
快入冬时,一封突如其来的信,揭开了尘封往事的冰山一角,其内容竟与林贵妃(萧顺霆生母)当年的意外有关。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打破,萧顺霆不得不重启调查。
信是御史台章礼锐所写,无抬头落款,内容简洁却触目惊心:“贵妃旧事,或有突破。涉太医院陈年案卷,及已故幽兰宫旧人。线索隐晦,恐牵动甚广。请王爷示下。”
萧顺霆捏着薄薄的信纸,指节泛白。营帐内烛火跳动,映着他骤然冰冷如霜的面容。母亲林贵妃的病逝,一直是他心中一道隐秘的伤口和未解的谜团。
多年来,他并非没有暗中查探,但每次稍有进展,线索便诡异地中断,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遮掩着什么。父皇在世时,对此事讳莫如深;父皇驾崩后,更无从查起。
章礼锐此人,刚正不阿,查案如抽丝剥茧,最是执着。他能说“或有突破”,且语气如此凝重,必定是掌握了非同小可的线索。
“斩霄。”萧顺霆沉声道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亲自去,请章大人过府。要隐秘。”
“是。”
深夜,北凉王府书房。烛火通明,却只照亮一隅,更显四周黑暗深沉。章礼锐一身便服,形容略显疲惫,但眼神锐利如常。他与萧顺霆分宾主落座,斩霄守在外面。
“章大人,信中所言,究竟何意?”萧顺霆开门见山。
章礼锐从怀中取出一本纸张泛黄、边角磨损的旧册子,轻轻放在桌上。“王爷,此乃下官暗中调阅太医院存档,费尽周折才找到的、永昌五年至六年间,部分妃嫔平安脉及用药的零散记录抄本。其中缺失甚多,显是被人有意销毁或隐匿。”
萧顺霆拿起册子,快速翻看。里面字迹潦草,记录简略,多是某年某月某日,某位妃嫔请脉,诊断为何症,用了何药。时间久远,许多名字和病症都已模糊。他的目光急速搜寻着与“林贵妃”相关的记录。
找到了。永昌五年冬,有数次记录显示“林贵妃”(当时还是昭仪)孕期调理,太医署派的是当时一位姓吴的太医,用药多为安胎滋补之物。记录止于永昌六年元月,即萧顺霆出生前后。之后关于林贵妃的记录便极其稀少,且笔迹与前不同。
“问题在此。”章礼锐伸手,指向永昌六年三月初的一条记录,字迹明显是后来补上的,写着:“昭仪林氏(产后),诊:体虚血亏,心神耗损。方:人参养荣汤加减。太医:陈明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