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置的方式,颇费思量。不能太过严苛,以免落人口实,说新帝刻薄寡恩,迫害庶母与皇兄;也不能轻轻放过,那便是纵虎归山。
最终,一道旨意晓谕天下:太妃黄氏,年事已高,思慕故乡,皇帝仁孝,特恩准其归养故乡祖宅,颐养天年。惠郡王(原三皇子),孝心可嘉,自愿请旨随母归乡侍奉,以尽人子之道。皇帝感其纯孝,准其所请,另赐予其母故乡相邻郡县之闲散庄园一处,以供奉养。即日启程,无诏不得返京。
旨意写得冠冕堂皇,给足了面子。但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将黄太妃与惠郡王彻底逐出权力中心,圈禁于地方,远离京城。所谓“无诏不得返京”,便是终身软禁。
旨意下达那日,黄太妃所居的寿康宫一片死寂。前来宣旨的内侍态度恭敬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黄太妃穿着最庄重的太妃礼服,跪接旨意时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明黄的绢帛。
她保养得宜的脸上,瞬间褪尽血色,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愕、怨毒,以及最终认命的灰败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争辩什么,但看到内侍身后那些面无表情、手按刀柄的侍卫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她知道,大势已去。新帝和萧顺霆,终于对她这个“前朝余孽”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。她能活着离开,已算是皇帝“仁孝”了。反抗?她已无任何资本。
惠郡王府更是鸡飞狗跳。惠郡王接到旨意时,先是暴跳如雷,砸了满屋瓷器,怒骂萧顺霆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、“排除异己”,又哭求面圣。然而,王府已被禁军围住,许出不许进。他派去宫门口哭诉求情的人,连宫门都未能靠近。
最终,在禁军的“护送”下,他不得不满脸怨愤、却又瑟缩恐惧地收拾行装,与同样被“请”出宫的母亲汇合,在一队精锐兵士的“护送”下,灰溜溜地离开了繁华的京城,前往那偏僻的、注定冷清余生的故乡“颐养天年”。
离京那日,春雨绵绵。简陋的车队驶出城门时,黄太妃掀开车帘一角,回望那巍峨的、她斗了一辈子、也困了她一辈子的宫墙,眼神空洞。荣华富贵,权势恩宠,阴谋算计,最终都化为了车窗外冰凉的雨丝,和身后越来越远的、再也回不去的皇城。
惠郡王坐在另一辆马车里,面色惨白,眼神涣散。他的一生,曾离那张龙椅那么近,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。不甘吗?当然。后悔吗?或许有,但更多的是对萧顺霆刻骨的恨意与恐惧。
然而,恨与怕,都已无用。他们的时代,彻底结束了。
消息传到北凉王府时,萧顺霆正在书房与稷儿(萧祈安)讲解边防策论。我坐在一旁做着针线。
斩霄进来禀报:“王爷,黄太妃与惠郡王的车队,已于午时离京。”
萧顺霆手中朱笔未停,只在奏章上批了一个“准”字,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稷儿抬头看了看父亲平静无波的面容,又看了看我。我对他微微一笑,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他不必多问。
待斩霄退下,萧顺霆才放下笔,看向儿子:“稷儿,可知为何要如此处置他们?”
稷儿想了想,答道:“黄太妃与惠郡王,久蓄异志,结交朋党,动摇国本。父王与皇上此举,既是肃清朝堂,永绝后患,也是……告慰皇祖母在天之灵。”他已知晓部分关于林贵妃的旧事。
萧顺霆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深沉。“不错。朝局如弈棋,有时需雷霆手段,有时需绵里藏针。此番处置,既全了陛下仁孝之名,又去了心腹之患,更让天下人看清,何为不可触碰之底线。至于旧怨……”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渐渐停歇的春雨,“让他们在余生漫长的寂寥与懊悔中煎熬,或许比一刀了断,更为深刻。”
我轻声接口:“尘埃落定,也好。从此,宫中朝中,都能清净些了。”
萧顺霆握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是的,尘埃落定。母亲的仇,虽未能明正典刑,但仇人已得到应有的下场,远离权势,凄惶终老。朝堂的隐患,也被拔除。他和他的家人,他守护的江山,都将迎来更长的太平岁月。
“父亲,”稷儿忽然问道,“那……宫中太后娘娘那边?”他指的是如今的太后,当初的皇后。
萧顺霆目光微凝,看向儿子聪慧清澈的眼睛,缓缓道:“太后娘娘,是陛下的嫡母,亦是稳定后宫、维系礼法的重要之人。她深居简出,一心礼佛,不问外事。陛下与为父,皆敬重太后。”
他没有多说,但稷儿似乎明白了什么,点了点头。
我看着父子二人,心中宁静。前朝后宫的纷扰,随着黄太妃母子的离去,似乎真的告一段落了。未来的路,或许还有挑战,但至少,最大的阴霾已经散去。
窗外,雨后初晴,阳光破云而出,将庭院中的水渍照得亮晶晶的。草木清新,生机勃勃。
一个时代结束了。另一个时代,正稳稳地向前行进。
而他们一家人,还将继续携手,看更多的日出日落,经历更多的平淡与波澜,守护他们珍视的一切。
尘埃落定,岁月静好。这便是最好的结局。
黄太妃与惠郡王离京后的第三个月,宫中传来消息,太后凤体违和,需静养,免了内外命妇的日常请安。
这本是寻常之事。太后年事渐高,身体时好时坏,近年来已很少见外人。但这次“静养”,似乎格外不同。不仅免了请安,连皇帝和摄政王萧顺霆的日常问安,也大多被挡在慈宁宫外,只由太后身边最信任的老嬷嬷代为传话,言太后需要绝对清净,不喜打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