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洛讥诮的表情终于变了,他当然有后手,小酴帮他拖了这么一会,去剿灭血月教会的大军也该回来了。
他唯一博弈失败的就是没想到翡蕴这么大胆,居然连大本营都不要,完全只为了杀他。
……毁掉面目,这是只对战俘的惩罚。
这群低贱的平民,竟敢这样羞辱他。
不对,这群平民早已在羞辱他了,从他们的视线落在谢酴身上开始,这群贱民的眼睛都该挖掉。
他以前还觉得赛斯涅家族对平民手段太过残暴,然而他现在才发现,这种残暴只是为了守护珍宝必要的震慑。
他闭了闭眼。
谢酴皎白的脸庞在眼前一闪而过,是他从树林里钻出来的样子,怯懦,声音还在发抖。
怎么能这么可爱。
刀尖一点点在脸上划过,带来渗入骨髓的寒意和疼痛,像是要把人从伤口撕扯开来,最深的神经在天光下被灼烧。
裴洛此前二十几年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。
那群贱民居高临下看着他,他的珍宝被拦在外面,连面容都看不到。
即便他因为出身而被禁卫军连夜追杀,在侍女的掩护下逃往边境线时,都没有这么狼狈。
浓郁的血腥气充斥在鼻腔,裴洛的面容在痛苦屈辱的血液下扭曲,那张俊美如希腊雕塑的面容被人从右颊划过鼻梁,一直蔓延到了额头处。
惊心动魄的伤痕,正常人在看到这张面容的第一时间都是移开视线。
谢酴也不例外。
翡蕴牵住了他的手,低声说:“别害怕,他没法伤害你。”
他像个胜利者那样站在谢酴身边,连余光都没施舍给地上的裴洛,他拉着谢酴往旁边走: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在他们身后,裴洛勉强撑起身体。谢酴那枪麻醉药里掺杂着毒药,即便以他的身体素质也不由得虚弱至此,不然不会被翡蕴这群人轻松拿下。
谢酴已经走远了,他隐约可见的侧脸眉头皱起,看起来并不情愿。
……那种在被谢酴抱住时胸腔里强烈的心悸感再次袭来,让他整个人都像在不停坠落。
向着他无可避免、无法挽回的宿命坠落。
爱情是最剧烈的毒药,让他自愿献出全部的忠诚和信仰。
裴洛年幼时惊惶不安如丧家之犬般躲在边境线时,心心念念的只有杀回基嵌复仇,对谢酴的逗弄,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原因。
他轻蔑戏弄着所有人,连对谢酴,也是如此。
然而命运逆转,此时他坠落在污泥里,在谢酴面前再无一丝高傲轻蔑的资本。
他是谢酴面前俯首称臣的败者,是甘愿屈膝卑微祈怜的报恩者。
姗姗来迟的禁卫军终于赶到了此地,他们扶起地上的裴洛,惊愕出声:“殿下,您的脸!”
裴洛阴沉的目光扫过去,浅灰色的睫毛上凝着干涸的血块。
所有被他看到的将领都低下了头,只是个个都忿忿异常,恨不得立马将那个伤害君主的人杀死。
“迅速清点兵力,追上去。另一支派一千兵马,回基嵌——杀掉塞斯涅五世,拥我为帝。”
他的话语依旧干脆利落,带着不可直视的锋芒。
于是刚刚还躁动不安的军队瞬间安静了下来,跪倒在地,大声用手臂敲击着胸膛,千万钢铁齐震如雷鸣。
“恭迎陛下!”
——
被翡蕴带回去的时候,谢酴是有点忐忑不安的。
周围所有人都用一种敌视的目光注视着他,仿佛要把他立马杀掉似的。
谢酴忍不住又往翡蕴怀里缩了缩,然而这个可恶的翡蕴就跟木头人一样,并没有任何反应。
血月教会的人本来就鱼龙混杂,很多人长得一看就不是好东西。
被这群人阴恻恻地盯着,给了谢酴很大压力。
狗东西。
翡蕴不就是想用这个来警告他不要乱跑吗?
自己又不张口说,搞这种侧敲旁击,假惺惺。谢酴对他的话一个字都不信,什么忠诚什么追随者,无非是看上他这个人了而已。
谢酴对他才没兴趣。
他拉住翡蕴袖子上的衣服,抬头问:“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吧?”
声音又低,又可怜。
翡蕴无疑被他打动了,终于不再冷漠地盯着前面,他低下头,手掌按在谢酴肩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