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韬等人要下狱的消息一传开,满城哗然。自那份污蔑榜文张贴至今已过五日,局势愈演愈烈,就连一向镇定的祁韫与谢婉华也坐不住了。
祁韫当即起身,要往上院请见祁元白。一转眼,谢婉华也已换好衣裳,立在门口。
那是婴儿满月之后,按民间风俗方可起身拜见父母,她身形仍显羸弱,却神色坚定。祁韫见状皱眉欲劝,谢婉华却道:“我只为颉云问问父亲,此事他托了谁去办?如今又是如何收场的?”
祁韬仍伏案而坐,翻着手中策论,听了却笑:“你们二人出马,我便乐得当一回刘锜,安坐大营,等粮草如期抵达。也不必逼父亲太急,我信朝廷自会还我一个公道。”
祁韫见他经此一难,反养出几分大将风度,心中颇感安慰,便替谢婉华又加一层薄氅,为她拢好兜帽,才扶她出门。
两人至祁元白处,他似早有所料,笑道:“婉华气色尚好,初愈便肯行礼探问,贤而不越,慰我多矣。”
谢婉华欠身道谢,依祁元白手势入座,无意寒暄,直言道:“父亲,如今颉云出了这样的事,儿实在不能不焦心。不知事到如今,可有转圜之法?”
祁元白沉默良久,终叹一声,转身自案上取出一只密匣,抽出几页纸递予她。
谢婉华一触手便觉纸质异样。那是一种半透明硬黄纸,为描摹专用,以双钩填墨法精细摹写,竟是描摹了祁韬字迹!
可字里行间,却非寻常文书,而是一篇仿唐传奇笔法的小说。虽避讳真名,内容却直指梁述、王敬修、江振三人,如何设谋陷害前首辅俞清献。文中描写俞清献在刑场上怒骂奸臣,从容赴死,长公主泪洒瑶光殿遥祭恩师,句句惊心。
谢婉华只看三分之一,已觉心神俱寒,手脚冰凉,至末尾更是惊愕失措,手中纸张悄然坠地。
祁韫弯身拾起,见谢婉华面色惨白,父亲又沉默如山,一眼将那几页纸扫罢,便明白了真相。
那纸非祁韬手书原稿,而是极精妙的摹本,原稿定落在对方手里。临者是高手,非徒得形,更得神气风骨,若非识真人手笔,几乎无从辨伪。此物原稿一出,便是“影射当朝、妄议圣政”的文字狱罪状,罪名深重,难以翻案。
她心知此物必是父亲亲访王家所得,而王家不知以何手段,竟当面示以此证,摆明要挟父亲封口。至于“下诏狱”是父亲苦求之下的最好结果,还是早已束手被制、唯命是从,便不得而知了。
窗外风起,纸上字痕微浮,仿佛那一纸文章,正冷冷嘲笑人世虚实真假,竟能轻易改写生死。
祁韫又将那几页纸从头至尾冷静看了一遍。她熟悉哥哥的字迹,这一页纸形似而神不似,字势稚弱,带着少气,分明是他更年轻时的旧作。想来当年不过是练笔之作,以身边最熟悉的政局改写传奇,意图不过习文遣兴。这并不罕见,反倒是作家常例,若详查清言斋麾下众小说家、戏剧家旧物,这样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。
此事最大疑点,在于这旧物如何落入王党之手?非祁家内宅之人不可得,且能与外朝勾连、与哥哥有仇的,答案呼之欲出:俞夫人。
她观望父亲神色,一时揣测不出他心中所知几分,但此时已无甚意义。若拦路的真是俞夫人,只恨自己没能早点捏住她和温州军火一事的把柄,酿成今日之局!
祁元白静观二人反应,谢婉华满面沮丧,失语如泥,分明不知内情。而祁韫从始至终神色未乱,只在短短几息间,眸色即沉定如夜,眼底甚至有一丝极深的杀气破空而出,虽转瞬即敛,仍令他心中一震。
那目光之中所藏的戾气狠绝,已非循规蹈矩、守仁义道德的清白之人所能有。
这一刻,他终于明白,祁元茂进京所言并非过虑,为除汪贵,祁韫竟不惜启用祁家旧日黒道残脉,甚至亲入匪窟,于生死边缘数度往返。
既然生死都历罢看淡,这世间尚有何事是她不敢为、不肯为的?若说从前她行事已近不问善恶、不择手段,那么如今,她连黑白也不需分辨了。
这样的人,若真将祁家这艘大船交予她掌舵,确实可攀至顶峰,也可朝夕覆灭。
祁韫一念转罢,将那几张纸收起,双手递还父亲案上,镇定道:“此事我和嫂嫂自会与哥哥说明,若还有类似旧作,就地一并销毁。”
她略顿一顿,声音低了些,却更显沉着笃定:“至于此纸究竟出自梁、王、鄢三家哪一方,父亲不必告知。”
“无论是谁设局,若父亲信我,三日之内,我定能平此大患。”祁韫道,“若不能,就说那篇悖逆之文、戏本《金瓯劫》,皆由我一人所作,我与哥哥同下诏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