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元白、谢婉华闻言不能不惊,祁韫却笑着安抚,说必不至于此,起身时顺势拉起嫂嫂的手,一同离去。
祁元白望着祁韫的背影,心中长叹。
榜文事发后,他当即请见王敬修。其实科举放榜后,民间谣传纷纷,他们这些权场中人却都清楚,这不过是看准小皇帝亲政前宽仁为上、收服人心的窗口,梁王二党借机施恩,扶持党羽、安插人手罢了。若说舞弊,这种事届届有,只是轻重不同、手段高下而已。
王敬修一向谨慎老辣,对子侄情分也淡,若是他亲手操办,绝不会做得如此拙劣、如此明目张胆。梁侯更无可能,他多年不理朝务,只在大势交锋时偶尔出面斡旋。
真动手的,是王崐和鄢世绥。王崐想摆脱父亲余荫,急于张扬权威。鄢世绥则仗着得梁侯倚重,频频出面代言梁党意志,行事越发无所顾忌。二人才大肆行受贿操纵科考之举。
胡叡本是梁党,又因其子科场之事被王党捏住把柄,两边牵制,动弹不得,眼看局势失控,只得称病避祸,推出崔焕文挡枪。
说到底,鄢世绥、王崐不过是梁述和王敬修的影子,祁元白自不会和他二人纠缠,直接请见首辅。不料王敬修避而不见,反告知他往坐忘园,王崐亲自出面接待。
若非迫不得已,祁元白真不想去坐忘园。京中权贵多少都去游览过一次,唯独他始终不愿踏入。谁知一进园,迎面便是王崐与梁述心腹子侄杜崖,联手亮出那封“旧作”。
他比祁韫更熟悉祁韬的字迹,一眼便认出那是儿子成年前的笔法。祁韬写话本他早知情,只当少年郁闷消遣,总好过沉溺酒色花丛。各大书商都不收他的稿,并非因写得不好,只因他这个父亲在背后打招呼罢了。谁料当年放任,竟埋下今日大祸。
王崐话说得轻巧,说风波将息,只要祁家上下不出面与大局强抗,祁韬在刑部天牢小住几日便可了结事端,一应照顾俱足,不受委屈。
祁元白知王敬修不见、反派王崐出面,且在坐忘园相见,摆明是梁侯默许。王、梁两党既已联手,他祁家纵有天大本事,又能如何翻盘?
如今韫儿竟敢说三日平患,祁元白又一声叹息,心道,我竟也只能信她了。
祁韫和谢婉华将实情告知,祁韬居然十分镇定,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辩解,只吩咐高祥将旧年稿件尽数取来,当着她们的面,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。
谢婉华看着他十数年心血在火中化灰,痛得胸口发闷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祁韬却轻敲自己的脑袋,笑道:“都在这儿呢,烧不掉的。况且许多写得也不过尔尔,真要改起来也麻烦。等这阵子过去,好作品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夜已深,火光在后院腾起,映红墙角老梅的枝影。他们夫妻二人并肩而立,十指相扣,身子不觉靠得越来越近。
微风穿过廊檐,吹起一角帷幔与竹枝簌簌,仿佛又回到初识那年,春日暖窗下,一纸唱词,两人反复推敲,一争一笑,犹在眼前。
祁韫则回房叫来高福和如晞,如今十日之期尚未到,却也顾不得了,命二人将查得线索一一汇报。
高福先说,俞夫人常年往来于京中高门女眷之间,踪迹零散,查起来费时费力,且漫无头绪。他于是转而从她固定动向与私情往来下手,与如晞合并宅内外情报,最终推断出一条规律:俞夫人每月在初一、十五会赴京西郊觉化寺上香祈福,这也是贵妇常见的礼佛之举。
妙的是,她以栖香父母的名义,在寺旁僧众属地租下了一方小院,表面清净淡泊,院中所行何事,不得而知。
高福原本打算蹲守几日,看清俞夫人与何人见面,最好能从附近僧人或市井小贩口中套出一二,或捡得些她遗落的物什。奈何俞夫人行事谨慎,进出只穿最朴素的衣物,言行更无半点疏漏。
话至此处,如晞忽地一笑,从荷包中掏出一物,是一枚打了络子的青玉环。
祁韫只扫一眼,便认出那玉质粗糙,纹理混杂,颜色暗淡,分明是寻常市井之物。再看络子,颜色早褪,丝线间隐隐有油污痕迹,显是久年旧物。
如晞笑着解释,她早察觉俞夫人院中,每逢初一十五之后,都会洗晒一套粗布仆妇所穿衣物,而那些衣裳质地陈旧,式样也与府内衣着迥异,她手下傲慢自矜的几位丫鬟更不可能去穿。
与高福所查时日对照,不难推断,那正是俞夫人假扮栖香之母出行的行头。而那玉环,便是那套衣物上唯一随身之物,竟叫如晞偷到手。
今日离下月初一还有八日,若在那之前不还回去,如晞难免要有点麻烦。她却也是孤注一掷,为了主子,什么手段都肯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