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将官场客套话周旋一番,冯與旋即起身,竟是笑意和煦地送客:“后日我设一席小宴,请有意参与此次投标的商家一同叙话。原不便单邀某家,还望诸位届时悉心准备投标之事。如何取舍,仍以公议为上,本事最要紧。”
祁韫与承淙自是听得明白,拜访者众,冯與有意避嫌,索性不做私下倾向,一切摆上台面,让众商在他眼皮底下明争暗斗,而他只须掌舵引流,坐看局势成型即可。
后日转眼便至,祁家除祁韫、承淙两位主事及其“姬妾”,还多两张请帖。
这次在沧州可单独赁下一座中等大小的宅院,虽无江南那般一应俱全的方便,好歹有正经办公之所。于是众人每日都聚在大书房一起做事,连最不爱见人的祁韫也不例外。不过半月相处,新旧同僚之间已然其乐融融,众志一心,十分亲厚。
分请帖时,祁韫先点了最擅应酬的老曹,剩下一张,竟直接问顾晏清:“小顾掌柜愿去否?”
顾晏清正埋头细算安陵盐场田亩与所需海水量,闻言一个激灵,险些把算盘珠捻错,抬头望着祁韫,满脸惶恐:这等中枢三品大员设宴的场合,他哪经历过?更何况,他酒量就那么点儿,万一醉了给主子丢人,那就丢大发了。
他怯怯模样并未招来讥笑,反倒引来承淙和几位大掌柜一阵宽和笑声。几人中,冯至远性格最为冷肃,甚少言语,竟然开言维护:“喝酒并非小顾长项,不如留他做方案。”
众前辈的栽培呵护之意让小顾掌柜热泪盈眶,激动地从祁韫手中接过请帖,拱手道:“主子肯给见世面的机会,顾某怎敢不识抬举?我……我定不出丑便是了!”
绮寒却当真不记仇,一面剥着松子,一面笑眯眯打趣道:“别怕,有我护着你,醉不了。”
一句话说得三位大掌柜轰然而笑,这几个老油条心里早有数,原先对绮寒与祁韫的关系是看走了眼,这句玩笑,也算是绮寒有意无意的再度表态。
宴会当晚,北直隶右布政使冯與亲自出席,沧州知府、兵备道、运使等地方重臣也悉数到场。此次参与投标的商人更是济济一堂,设宴的承福楼门口灯火辉煌,人来人往,车马盈门,富贵逼人,热闹非凡。
祁韫一行到得不早不晚,入场后行礼有度,不多寒暄,自寻僻静角落落座,未料冯與家仆早候在旁,执礼相邀,将几人请至前排坐定,位置仅次于官员席。
此番宴席共计百余人,承福楼上下尽数包下,所幸楼宇高敞宽绰,撤去帷隔后,厅堂开阔,分座有序。
依照身份分席,顾晏清自坐不得祁韫、承淙之侧,只与老曹另桌并席,虽非上位,却离主桌不远,竟觉呼吸都紧。旁人与他攀谈,他只能勉强笑应,胃里隐隐发紧。
正煎熬间,忽听一声高笑传来:“煜文贤侄,来得够晚啊!”
言者正是沧州知府高崇庆,竟对那皇商乔家代表、少东家之一的乔煜文亲自迎入,一手执盏,一手把着来人臂肘,满面堆笑,语气隆重。
只见乔煜文身着银灰织锦,身形修长挺拔,五官冷峻如刀,气势逼人,一入场便使满堂声浪顿敛三分。他面无表情,目光扫过席中,淡漠却带压迫感,令不少商人下意识避开视线。
顾晏清心头一跳:这就是乔家要角?不愧传说中最年轻的掌事人,活像冷面将军下凡,带风自来。
他连忙撇头看两位主子的神色,只见承淙大马金刀地靠坐着,正同流昭低声说笑,神态极是松弛。祁韫更不用说,垂眸观着茶盏叶底,仿佛压根不知“乔煜文”三字为何物。
小顾掌柜暗暗心服,默默记下一条:以后自己装镇定,就照他俩这样子。
按座次,乔煜文自是商席首位,位在祁韫、承淙上首。他孤身而来,连一位随从或姬妾都未带,反倒显得沉稳肃穆。如此对比,流昭竟有些心虚:她和绮寒俱在席中,这阵仗不免使祁家显得太放浪了……
众人神色不一之间,忽听门口一阵轻笑,竟是两拨人同时进场,撞了个正着,彼此一笑,拱手相让。
主动礼让的那位,来头已不小:江南五大盐商之王家子弟,首辅王敬修的子侄王应辰。此人行事温文有礼,在江南士绅圈中极受推崇,今次现身,显是代母族出面,态度却极谦和。
而最终走在前头的,是名动北方、号称“晋阳第一富公子”的霍子阙。
霍家虽不涉盐业,却是山西票号大族,堪称北地金融巨头,仅次于祁家。霍子阙为人风流浪荡,偏生一张潋滟俊颜,举止洒脱不羁,进场时还摇着折扇,笑语盈盈,隔空向承淙打招呼:“淙爷也来了,真是巧极!”
就在众人目光被他牵引之际,霍子阙身后一人缓缓而出,衣袂飘然,艳而不俗。正是那夜灯集上,曾与祁韫和绮寒交谈的女子,兵部尚书之女,鄢宛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