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毕竟当初信托业务的整体构想正是流昭以现代人思维设计的,如今出了风险,由她应对也是理所应当。找祁韫商讨此事之前,她也大致心有成策,于是自信道来。
最核心一策自然是严审信托资金来源,要求出具家主或族长签字盖印的资产说明,正名其资金来源为私人合法自有。
如此若再有调动公款事,也是官员借族人之手所为,与谦豫堂无关。至少在表面上,把工夫做足。至于祁家内部的合规审查规则,不必详述。
最终,她甚至提了大胆一策:“实话说,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。依我看,咱们家既为朝廷理财,不如由暗转明,奏请陛下在户部设立理财衙门,每年一定比例的赋税银可交由民间资本运作生利,如此咱们做这项生意便可光明正大。”
祁韫先是笑了笑,语气淡淡却透着由衷感慨:“我也实话说,这些年听你屡屡设想新策,总让我觉得,你的眼界像是越过了我们这个时代,尽纳千百年商贾的心法与智慧。甚至有时我在想,或许千年之后的世界,才能真正容得下你的想法。”
流昭听得眼都瞪圆了,她知道老板聪明,却不想她竟能聪明到这个地步,已有几分勘破她是穿越者的本质。
“因此,这最后一策虽高明,却终究不合此时此地,不必再议。”祁韫淡道,“事已至此,也无回头路。先将疑似公款的账户理个单子给我。”
与此同时,这一早,西郊玄山的长公主府便收满了各式名帖与贺礼,尽是皇亲国戚、高门女眷所书所赠。名义上是祝贺殿下自为国祈福的清修中出关、重回京城,实则多是探试与示好。
那些与瑟若稍有瓜葛的宗室女眷、妃嫔、诰命夫人,更是言辞殷勤,口口声声忆起当年宫中照拂、旧日往来,请殿下务必移步府上小聚,好叙一叙久别亲情。
午后,连郑太妃也遣人送来一帖,名为问安,实则“邀请”她回宫“做客”,好一副六宫之主、形同太后的姿态。
瑟若看得好笑,那堆礼物更是拆都不拆,直言让霏霏看看喜欢什么,剩下的堆进库房。
满桌名帖书信散乱,她也无心整理,一手托腮,一手拨弄案上笔山,正思念祁韫时,戚宴之就拿着一封密折制式的书信,如常呈递给殿下。
瑟若心觉怪异,因这些年青鸾司虽形制未废,却早已正式转为效忠皇帝本人的机要机构,其内廷辅政职能与只管盖章的司礼监区分开来,仍在为林璠献计献策。因此就算有密折,也不该呈报给她。
她转念一想便明,嘴角不由得甜蜜弯起,面上淡淡地接过拆开,果然是祁韫所呈。
“祁韫谨启:自殿下北还数日,久未奉回音,心怀悬悬,不遑宁处。”
“谨思殿下素性雅逸,好春日烟景,恐夜来莺啼婉转,殿下偶驻凝听,遂致废寝失寐,有损玉体。又虑新府台榭水石,皆依往岁殿下所愿经营,景物合心,殿下徘徊游览,或至步履过劳,未能自觉。”
“更虑殿下既离宫禁,阙暴发户供奉左右,怀体恤黎元之志,用度简素,或竟至以清茶代饭,节俭成疾,微臣不胜忧悚。”
“此数端之外,微臣近来在京,不过走亲访友,觞咏酬酢,倒也无挂齿忧事,甚为快然。然寸心所系,仍在殿下一人而已。”
“伏望殿下宽怀养性,慎护康宁。俟明岁春回花朝,再偕微臣南下江皋,并肩走马花海可也。”
“另谨附言:为陛下所备‘一枝春’,乞殿下慎勿忘却,迟则香减味散,徒成虚负。”
“祁韫顿首拜陈。”
这一篇字看似公文体例,语气肃整,实则哪里是担心春光太好、楼阁太美以至让人废寝忘食,不过是拆穿殿下离了她这面首就不好好睡觉吃饭。
尤其是那一句“没暴发户在旁付账,你恐怕不爱吃饭,以茶代餐”,如此饶舌卖弄,瑟若看得又想笑又要骂人,脑中瞬时构造出一大篇回击的檄文。
不过,面首大人饶舌归饶舌,千言万语不过一句:我很好,你也要好好吃饭睡觉。
她也确实料准了瑟若的性子,从昨晚起,瑟若每餐不过略动两筷便不想吃了。不嘱咐她,恐怕又要把养回来的一点肉瘦掉。
她二人如胶似漆、日日相伴了四年,还真少有书信往还时刻,如今再见她字迹,竟让人有怦然心动之感。更何况这假托密折奏事、实则表达相思的小情趣,恰是初识那年心头最盼的一点甜蜜,更让瑟若神思缱绻,唇角含笑。
戚宴之在一旁看着,摇头无奈,心里腹诽:就说此人只一张脸、一张嘴长得好罢了,可恨殿下还就吃这一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