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张秀思考过后,决定不去打搅主子可怜的睡眠时间,打算今天一并禀报。
秦晋一到,他给两位主子见礼之后,便低声说了。
秦晋闭了闭眼睛,深深呼了一口气,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笑,他哑声: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他冷冷地道:“这个费密倘若再审不出有价值的东西,就杀了罢。”
他轻描淡写的,决定了这个南朝第一梯队重臣尚书左仆射的生死。
秦晋继续往前走,张秀和冯涵等人立即紧随其后,沈青栖也跟着往里面走,终于来到了囚禁白笙的地方。
白笙也受过刑,但张秀忖度着这人的重要性,都是皮肉之伤。
秦晋一身玄黑重铠,肩披赤红薄绒帅氅,近卫环绕林立拱护,木栅栏牢房里白笙抬头望去,昔日那个瘦弱的小男孩已经长成擎天伟岸的青年男子,众人簇拥的中心之位,居高临下,威势赫赫。
白笙以前也见过秦晋,还是对方从刀马营出来当了皇子之后的,但从前和现在,判若两人。
他不禁呵呵冷笑了起来,非吴下阿蒙了啊,他居然有一天给当上秦晋的阶下囚了,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啊!
白笙激动起来,锁链叮叮当当响,他嘶声:“秦晋!秦晋!你还记得我父亲吗?你怕是忘了吧!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把你从那个破柴房带走的吧!!啊——”
白笙其实也是可怜人,他父亲是皇帝秦北燕的暗卫副统领,当年被皇帝所救,又安排了娶媳妇了,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里。
当然,有的人也不觉得这是限制,如小时候的白笙。
白笙天生长短脚,但他不服气,就是要学,就是要为主子效力。
可这些年过去了,局势变化很大,人也越长越大,他很后悔,自己是个跛脚的,明明可以避开这一切当个普通人的!
但他转念一想,自己来了,弟弟就不用来,也是好的。
可现在全家都在秦北燕手里,包括他体弱多病经年都不见一次十分记挂的老母亲,不管张秀冯涵等人如何严刑拷打,他就是一个字都不吐。
他不能说,他死可以,但他还有母亲和弟弟一家。
见到秦晋,他就是恨极了,秦晋这样对他!他还记得过去父亲对他的恩情吗?!
但白笙没想到的是,秦晋居高临下看了他半晌,却是哑声道:“我没有忘记。”
所以白笙快二十天,只是受了皮肉苦楚,并且还上了药,这待遇费密是没有的。
秦晋说:“我没有忘记,我当时害怕得很,白统领的手抚过我的头顶,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。”
那是一只很粗糙的大手,他怯怯抬头,那个陌生中年武士眸里闪过一抹什么的光。他以后接触人多了,才知道那是怜悯的光。
是白颜把他从养母身边带走的,把他柴房里带出来,虽然白颜待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,但比起继续待在柴房,很可能长大成人后连话都说不全,这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没有白颜统领,就没有之后的秦晋。
秦晋从来没有忘记过。
哪怕白颜统领临终奉命,给他说了——“你不像我们,你可以出去的。”
就是这句话,让秦晋生出离开刀马营的熊熊的心。
但白颜统领也不容易,他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下。秦晋不怪他。
虽然出来了有过很惨的事,但秦晋今日回首再看,他不出来的话,也不能遇上阿栖,也不能像今天这般有尊严有强权地活着。
秦晋深吸一口气,他说:“我知道你的顾忌。你还有母亲和弟弟吧?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,把你知道的告诉了我,我就放你走。”
“我放消息,说你死了。你以后再想办法救你的母亲弟弟,如何?”
秦晋清冷微磁的声音,有些沙哑,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目,甚至血丝还未褪,但阴沉的牢房内,这两句话一出,落在白笙的耳朵里,有如天籁。
白笙霍地抬头,对上秦晋的双眸,秦晋显然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也相当触动他的情绪,那双斜长凌厉的凤眸中眸光在压抑微动着,但他盯着他,一瞬不瞬。
白笙迟疑半晌,很快就相信了他,因为从小到大,秦晋不是那种说谎哄骗别人的人。
白关可能会骗人,但秦晋不会,后者言而有信,一口唾沫一颗钉的。
白笙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,他没想到会这样的,心脏有什么被触动了,他眼泪哗哗下来了。其实他少时不大喜欢秦晋的,因为父亲总是特别怜悯这个不大会说话的漂亮但瘦弱的小男孩,私下特地关照他。
他和弟弟小时候,常年都见不到父亲,他是嫉妒秦晋的,还专门偷偷为难过小秦晋。
但此刻看着秦晋那压抑但执拗的眼神,他突然后悔了,后悔当年去为难秦晋,他们其实都是可怜人啊。
白笙泪流满面,他哽咽着,使劲抹去眼泪,哑声: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秦晋喉结上下滚动片刻,他才能发声,一字一句:“当年,设刀马营,他是想一箭双雕吗?选私生子,过三关斩六将地挑人,他是为了选个最厉害的出来吗?是为了将来好对付郭氏等世家吗?他是为了第一批成年皇子大乱斗牺牲之后,好让我和秦正他们出来替补皇子的位置,继续对付世家吗?”
“殷家是他故意对付的吗?目的是为了打压我母亲和寒山一派的臣将吗?”
白笙侧耳听着,沉默半晌,他说:“后面一个我不知道。我只是一个暗地里的人。至于第一个,”他顿了顿,盯着秦晋的眼睛,郑重地点了点头,“是的,你猜对了。”
当年白笙跟着父亲学习,参与了刀马营的草创和后期选拔,他也知悉不少细节,有些事情不会明说,但作为负责人白颜的亲儿子,白笙是一清二楚的。
他可以肯定地告诉秦晋,是的,你猜对了!
从和郭党结盟第一天,秦北燕就想着如何对付对方。有什么能比皇子斗争更好更合适呢?不用亲自下场暴露目的嘴脸,但却能亲自操控。
秦北燕忖度着,世家拥兵重臣将多,一波皇子只怕是不够的,必须两拨以上。
甚至秦晋他们如果不行,后面还有如今刀马营大统领秦祈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