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事实上,北征开始了,谁也没想到秦晋竟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而已。
该说他是秦北燕的儿子吗?那个不屈不驯,咬着牙关怎么都不服输非常相像。
唯一不像的,就是秦晋一直谨守他给自己设定的底线。哪怕在沉水大船被追杀垂死那一刻,也选择了救沈青栖,守住自己唯一认为好的东西。
白笙说完了,干脆利落,甚至把第三拨后备人选秦祈也说了出来。
偌大的牢狱里,一下子死寂了。
鸦雀无声,只听见气窗远远传来的蝉鸣,不知不觉,日头消失了,外面的阳光变成微微橘红的颜色。
日头下来了,傍晚要到了。
在这片死寂当中,秦晋痛苦地,倏地紧紧攒住了双拳,指甲深深刺入掌心,一片赤痛。
……
沓沓沓急促的步伐声,秦晋下令,私下放了白笙,他转身快步离开东牢,越走越快,到后面他跑起来了。
滚滚的热浪,微红的夕阳,他冲到演武场上,只喝令一声,把他的长刀拿来。
演武场里有些乱,但这是平常彭韦吕三家赤郡城子弟驻扎的地方,演武场一侧堆满了练武的鞍马形实木偶,秦晋命人一个个抬来,他厉喝一声,举起长刀,一个飞跃重重砍下来!“啪啦——”如同木马一半巨大的鞍偶被他狠狠劈成了两半!
棕色的实木鞍马残半重重倒在地上。
秦晋喘息很粗重,一个接着一个,就这么狠狠地劈着,发泄他胸臆间翻滚的情绪。
过去种种,年幼的他懵懂从那个柴房走出来,走进另一个人间炼狱,当时小小的他甚至以为全世界就是这样的,他不断地拼命学习,不断地拼命往前走。
血腥,残酷,死亡,在他身边不断上演,他不敢停下,竭尽全力往前走着。
他没能在养母身上得到关爱,他当时是如此地期待着父爱啊!
像个傻子一样,渴求着,盼望着。
哪怕那人只是褒赞他一句,他都开心兴奋得整夜整夜睡不好。
他是个傻子吧!
他就是一个傻子吧!
难怪他那父亲,如此轻易又笃定地驱使他。
秦晋想起当初封地三选一,他恨极了地想。
一个接着一个,亲卫不断抬上来,重重的劈木锐响,秦晋把整个演武场连同仓库上百个木鞍马都劈完了,最后尤自不足,他左顾右盼,拼命想找另外的东西来。
可他浑身大汗淋漓,连虎口都震裂了,沈青栖看见他刀柄出现淡淡的红色了。
夕阳已经下去了,只余一片残红在天际。
晚风褪去炎意,有种春末夏初的微凉,终于有个人走过来,轻轻握住他持刀的手,秦晋赫赫喘着粗气,他蓦地回转头,那双赤红不知何时染上泪花的眼睛,对上了沈青栖一双噙着温柔和关切的杏仁大眼。
沈青栖把手放在他的刀柄上,轻轻拉了拉,示意张秀他们,后者赶紧奔上前接住了。
“夜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沈青栖拉着他汗津津有些血的手,柔声说。
半晌,秦晋点了点头。
她牵着他,两人慢慢走回前面主院去了。
沈青栖吩咐人马上抬热水来,张秀早就吩咐人准备了,热水兑冷水注入柚木大桶,在张秀的帮助下,沈青栖帮秦晋卸了甲,他的里衣全部湿透了,她轻轻推他,让张秀一起进去帮助他。
秦晋浸透在温热的水中,整个人四肢百骸被暖热包裹着,良久,他才长长吐了一口气,感觉整个人回到现实。
他让张秀他们下去了,自己浸了一会儿,匆匆洗干净了,擦干头发,松松一束,穿上干净的里衣,这才推门出来。
沈青栖抱膝在窗前的罗汉塌上,她开了窗,夕阳已经下去了,天空深蓝色有些亮,星星一点点的。
她听见门响,回头。
秦晋走到她身边,坐下来,也学着她一样,抱膝坐在踏上。
两个人一起看着黯淡的星子,晚风徐徐吹着,秦晋坐了半晌,才轻声说:“其实我早就知道了,我只是,想给自己一个真切的答案罢了。”
这个真切答案,并没什么意料之外。
他的声音平静下来,有些沙哑,愤慨中带着一种悲凉,但情绪明显平静了很多。
秦晋深深呼了一口气,像要把所有的愤懑都吐出来一般,他认为自己宣泄已经够了,不想再影响沈青栖。
关于这一点,沈青栖也没什么好说,在这些血与泪的事情面前,寻常安慰苍白无力,不如不说。
不过她有另一种方法慰藉他。
既然他说早就知道,那她也就不提了,沈青栖侧头望他,小声说:“那就不提了,我们说一些高兴的事情好不好?”
他很高,于是她半跪起身,双手放在他的脸颊,捧住他的脸。
秦晋下意识调整姿势,让她舒服一点,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一点。
他小声说:“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