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巴山夜雨离人不归(五)他像一只听话……
少年低着的头慢慢擡起,暗淡的目光倏然亮了起来,眼中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。他转过身,对上扈棠晴如水的目光,不确定地问:“我丶我可以留下来吗?”他看了眼院中的血迹,又垂下了头,“你丶你不怕我吗?”
柳絮因风起,落在他蓬乱的发上。
彼时春意正俏,穿着短打的少年人低着头,身子却在发冷,如同刑场上等待发落的罪人。
一刻前残暴如凶兽,此时却低眉顺眼如做错事的羔羊。叶青盏从未见过谪仙这副模样,不禁瞪圆了眼。
扈棠晴向着王娘子招了招手。王娘子扶着她走到了李知行的身边,她擡手拂去落在他发丝上的飞絮。
“我活不了多久,最後的日子里,只希望能过得安生些。”扈棠晴看着手中点点绒絮,心中难免哀落,轻轻将它们吹起,“可是你也看到了,这些人不会让我好过。”
柳絮纷飞,她在春光里慢慢道:“我出生时,母亲难産。亡故後,我在姨娘的手下长大。父亲姨娘盼着我早日长大。我的成长,伴着他们多年的期许。”
与其说是期许,倒不如说是他们自己内心的贪婪欲念。叶青盏今日才知,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父亲。
扈棠晴三岁读书,读的不是四书五经,而是规劝女子三从四德的戒律陈规。学的都是豪绅富商喜欢的那些条条框框。
她不喜更不愿,常常跑出家门,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紧闭和毒打。
教书的夫子疼惜她,知她蕙质兰心,学什麽都快,又懂得举一反三。便瞒着她的父亲姨娘告诉她深宅大院之外的事,传她算术,又授她迂回保身之术,告诉她要沉住气,先在家族中立足。
旁的小女娘还在阿娘怀中撒娇时,扈棠晴便被逼着开始练琴学画煮酒烹茶。学这一切也并非为了别的,不过是为了博个“才女”的美名,引贵族高门驻足来盼。
容颜上佳,又有精心以培的才气,这样的“扈棠晴”,确实令无数名流趋之若鹜。
“说来可真可笑,”扈棠晴笑着,眉眼中却不见一丝光亮,仿佛是被提着舞蹈的偶人,“他们这麽费心费力的给我塑了一个让心欣羡的模子,却只是为了让我去给那些酒囊饭袋做妾。”
叶青盏记起来杜美仙曾言:柳墩岭攀比成风,门第之见更是根深蒂固。此刻听了扈三娘的话,心中寒凉无比。
“可惜啊,为了学这些东西,我的身子早就落下了病根,去岁初显,年关病重,郎中游医都说我命不久矣。卧榻一年,他们早都对我失去了耐心。”
世人都说,久病床前无孝子。更遑论这将女儿视为沽名钓誉捞钱工具的亲人呢!
扈棠晴成了弃女,被赶出了府。
“我活不久了,最後的日子,你能护着我,守着我,让我安然赴死吗?”扈棠晴注视身前人的眸中,漫起了一层水雾,“抱歉,带着目的请你留下。”
这算什麽目的呢?
能够看着她守着她陪着她,这是他大梦三生求之不得的至幸之事。
李知行看着她的目光柔和又真诚,“谢谢你,愿意收留我。”
从此,所有青蝇臭虫丶豺狼虎豹,他都会亲手斩杀。
绝不让任何人,靠近她丶烦扰她。
“我信你。”扈棠晴宛然一笑,“对了这下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?”
“李知行。”知行合一,言出必行。
“好。我叫扈棠晴,”她拉着王娘子,在王娘子阴恻恻的脸色中,笑道,“从此,我们三个就要相依为命了。”
王娘子瞪了他一眼,“老婆子我不管你从前是做什麽勾当的,今日起,必须断得干干净净!”
李知行点头,诚恳又庄重:“一定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扈棠晴如浮萍飘叶的身子再也撑不住了,倒在了李知行的怀中。他神色顿时慌张了起来,弯腰将人打横抱起,快步回了房中。
王娘子疾步跟在身後。
在窗台上落着的叶青盏,紧紧拽着闻故的袖角,眉宇间尽是忧虑。
将人抱上床,李知行向王娘子辞别後便跑着去请郎中了。
识海光阴的流速同幻境一样,受其主的影响。一个转身,天便黑了。李知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,领着郎中进了屋。
郎中摸上扈三娘的脉,摇了摇头,无奈道:“扈家三小姐素来良善,可惜从小落的病根深重,如今已是回天乏术,老朽无能啊。”
话音未落,李知行便像是丢了魂一般,跪倒在了地上。郎中拍了拍他的肩,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药,交到他手里:“这药救不了扈小姐的命,但可缓解病痛的折磨。”看了一眼榻上人,他接着道,“馀下的日子,好好待她。”
王娘子抹着泪,从袖中掏出银两,郎中摆手拒绝:“初来柳墩岭,若非小姐私下救济帮衬,我亦没有今日。”
屋里人眼中皆有泪光,郎中行礼辞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