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明灭,一室静默。
半晌後,王娘子擦干了泪,将李知行手中紧攥得瓷瓶拿了过来,倒出一粒药丸喂给了扈棠晴。李知行从地上起来,形同走尸,倒了一杯水过来。
二人看着扈棠晴服下药丸後,王娘子抽噎道:“我去给小姐烧水煎药,你在这儿守着。”
重新跪倒了床边李知行,为扈三娘掖好了背角,轻应了声,失神地看着她。
谪仙的背影落寞至极。叶青盏拉了闻故一把,问道:“能去谪仙的识海里看看吗?总得清楚两人的过往。”
闻故点头,逼迫体内的阴煞将两人以柳絮的形态,飞送到了李知行的头上。
盯着扈三娘出神的李知行,脑中想的,正是同她相识的那日——
柳墩岭地处昌洛与赤尧两地之间。有一荒年天旱人饥,会于此,人相食,卖儿鬻女。
那时已有十岁的李知行,父母将最後一口粮留给了他。两人饿死在了流亡的路上,被人分食。他发了疯似的,对那些人拳打脚踢,却被他们联合起来,扔下了乱葬岗。
他是那片死人堆里唯一爬出来的人,虽生犹死,废物似的茍活在人世。想一死了之,却每每在寻短见之时,会想起自己的父母。总觉得这样死了,对不起他们。
就这样,他拖着残躯,成了街上流浪的乞丐。
天灾过,人间又好了起来。
十二岁那年,他在街上偷了一个馒头,被人追着打了一路,直到一小姑娘挡在了她的跟前。
正是十岁的扈棠晴。
像话本子里经常会提到的从天而降的侠客一般,她出现的那一瞬,李知行仿佛看到了误落人间的神明。
扈棠晴叉着腰挡住了来势汹汹包子铺老板,替他付了钱。又给了他一碗粥喝,然後语重心长地对他讲:“你这麽年轻,做什麽不好非要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,”说着,拍了下他的肩膀。力道不轻不重,却一下又一下撩动着他的心。
“太瘦了,这副样子去人家帮工也没人要。”说着,她往家中看了眼,踮脚凑在他耳边说,“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,每日破晓便去河神庙里等着。”
说完,扈棠晴便提着舞裙跑回了家中。
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李知行摸了摸发热的耳垂,鼻息之间残存的清香,令他神魂颠倒。从此,他像一只听话的野犬,日日赴约。从未见过她的人,却总能在庙中寻得食物衣裳。後来,他知晓,她所救并非只有他一人。
扈家的三小姐,瞒着家里人,救济了无数的流离失所的人。有人知晓她的姓名,心怀感恩,却从不叨扰,有人在她的帮助下摆脱窘迫,报恩于她。更多的,则是在她美名远扬後,上门求娶妻。
扈家人也知道了她所做之事,明面上受用,背地里骂她抛头露面,多管闲事。
李知行希望自己成为第一类人,却在日复一日的窥望中,最想杀掉最後一类人。
他们龌龊的心思,藏在对她觊觎的眼神之中。
茶後饭馀,他总是能听到他们像狗一样的叫嚣声:“你说这扈家三小姐,尝起来是什麽味呢?前些日子她在街上布粥,一副活菩萨样。我夸了她几句她便瞪了我一眼。那一眼,可真叫人销魂。”
在男人如痴如醉的神色中,李知行冷着脸端起来一盏茶。
“瞧你那出息!她那副清高样,还不是要给人做妾在身下压——啊!”
杯盏起落之间,杯中热茶已尽数浇到了男人的头上。男人杀猪般的哀嚎声登时响遍了整个茶楼。
“谁啊!谁往老子身上泼……”
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匕首顺着耳边擦了过去,男人的撒泼声随着耳廓出的血而止,身子哆嗦了起来。
桌上放着银两,座上已不见人影。
巷子深处的李知行,一拳又一拳的打向石墙。
好像宰了他们。
一个都想放过。
不行。
不行。
不行。
那样的畜生,宰不尽的。
还会让她,继续遭人非议。
血顺着指骨留下,李知行背靠在墙上,痛苦地蹲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