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扶头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孟愁眠眉眼带笑,站在家门口等他回家的样子,周围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,徐落成拿起一块木疙瘩往他手臂上狠狠砸了一下,接着他的后肩也被狠狠敲了一下,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把他拉开,余成江也从东边闻声而来。
徐扶头身上被砸出了血,不怪徐落成心狠,看着自己亲侄子杀人比什么都恐怖。
他自己在牢里蹲过一遭,没道理自己的亲侄子还去蹲一遭。
被松开的余四用力地仰着脖子在地上大口喘气,不远处的徐扶头满身狼狈地跪坐在地上,和那会儿毒辣狠厉的眼神不同,现在被好多人拉着的徐扶头眼睛里藏着妥协和可怜,带着微微泛起的泪光,他的嘴里念念有词,“还给我……还给我,把愁眠还给我——”
徐扶头曾经说过,他这种人没想过要和谁过一辈子,斟酌着自己要死那会儿给火葬场打个电话,别污染环境就行了。但和孟愁眠谈恋爱以来,那个人心甘情愿地陪他遭罪,那会儿开车决定带孟愁眠去看病的时候,他带着忐忑不安地心情试着给孟愁眠手机里的父母打一个电话,他觉得孟愁眠的病情应该比他想象中艰难很多,需不需要和孟愁眠的父母打声招呼或者商量一下之类的,可他把电话打过去的时候,那头不是在忙就是待会儿再说,最后一句更是习以为常般的一句“钱转过去了。”转手再看看孟愁眠和父母的通话记录,徐扶头忍不住地替孟愁眠难受,自己没父母的话另说,孟愁眠有父母怎么也这样,电话那头的忙碌和冰冷简直让他无法想象,这样一对儿父母是怎么养出孟愁眠这样小太阳般的人物。
大概是那个人自己长成的。
想到这里,徐扶头更难过了,他对孟愁眠的感情好像在那一刻更深重了些,他对那个人的情感不在是简单地喜欢,或者甜蜜地谈个恋爱,一种叫责任感的东西混入了他对孟愁眠的喜欢里,孟愁眠孤孤单单地走着前半辈子,至于后半辈子……徐扶头想既然命运把他们两个人推到一起,那就请老天爷再给一次机会吧,再给一次机会,让他带着那个人好好过活。
犯错也好,病也好,终究是孟愁眠,终究是喊他“哥”的人。
“喔喔喔——嘿!”
山林外热闹的刀山聚满了人,今年的勇士大概有人摘到了大红花。
山林内凄凉的人群一言不发,火把被山风山雨吹得闪闪烁烁。
直到太阳隐隐露出头来,树林间洒金的时候,人找到了的消息和余成江的咒骂声一齐在山间响起,这一池死水才重新皱起涟漪。
“人找到啦!”柳过抱着孟愁眠大喊一声,“还有气儿!”
虚弱的孟愁眠被柳过抱着,他不仅还有气儿,还半睁着眼睛,他血流不止的手臂被那些猎人用伞布和麻绳包住,现在暂时止住了血,滚下山崖的他摔断了两根肋骨和一条手臂,脸和脖子被刺扎得不成样子了。
徐扶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,今晚的意外太多,起起伏伏,得得失失,看见柳过怀里的那个小小身影时徐扶头彷佛来到了噩梦尽头,天光乍现,老天爷终于遂了他的愿。
柳过跟着徐落成过来的,他是柳待男的弟弟,算徐扶头的舅舅,来找人之前他并没有多在意,直到察觉到身边坐着的徐落成一路铁青着脸,神色严峻他才觉得不对劲。
这一路看来,他心里也分明了些。现在看看满身狼狈的徐扶头,柳过也没说多余的话,抱着人到徐扶头面前,说了朴素的一句话:“严重是严重了些,但死不得,老爷们别动不动就哭,揩揩脸。”
孟愁眠被那会儿吞下去的满庭芳刺激了精神,借着露在树林间的阳光,他哥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,他的右手臂抬不起来,只能缓缓控制着左手,慢慢靠近他哥的脸庞,像他哥给自己擦眼泪那样,轻轻地碰去了他哥的泪水,嗓子被辣得疼,还是艰难地哑着声音叫了一声,“哥……”
这一声极细极微,被远处的热闹和近处的人声盖去了一半,可徐扶头看清了,他看清了,孟愁眠喊他“哥”,徐扶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柳过蹲下身子,慢慢把孟愁眠放下来,这个人满身是伤,徐扶头只敢轻轻把人搂进怀里,等着杨重建那些人东扯西拉地做出一个简易的担架。
从这个位置看下去刚好是条矿车经过的公路,往远处望望是五彩斑斓,热闹非凡的刀杆。
徐扶头轻轻蹭着孟愁眠的额头,一再确保这个人在自己的怀里。不远处的余四静静看着这一切,看着孟愁眠,听着余成江一句一句不堪入耳的恶毒咒骂声,他又想起了那只陪他在车厢里度过整整两个春秋的白兔,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,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体会到了。
日出东山,一夜混乱后的清晨应该能算明媚,余四看着升起的太阳,再转头的时候对上了孟愁眠的眼睛,余成江的步伐越逼越近,余四的嘴角忽然扯起一个笑来,徐扶头以为这个人又要做什么,赶紧把孟愁眠护在怀里。
“继续恨我吧老师。”余四这次的笑容有些苍凉,“我现在去领我的报应去了。”
“呼呼——”山脚公路上的矿车开始出工,余四在余成江最后一声咒骂里突然冲向了山崖,好像是忽然发了疯一样,周围人连拦的机会都没有,等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往山下看去的时候,余成江嘴里的死杂种已经被载重20吨的矿车压成了肉泥。
孟愁眠的眼泪滑下来,徐扶头替他遮住了眼睛。
余四从出开始就没有和人建立过多么亲密的关系,亲父母也好,养父养母也好,对待他的方式无一不是暴跳如雷,声嘶力竭,如一个个风雨交加的夜晚。
跟着马戏团,活在车厢里的两年是他最幸福的时刻,身边有他的兔子陪着他,封闭的空间鲜少看到星星月亮,蓝天阳光,但是兔子替代了这些东西,成了余四的白天。
他把孟愁眠当作兔子的替代品,他对孟愁眠的感情来源于对兔子的感情。
余四至死都不知道,那天他拍完照片跑出门的时候,他的老师叫住他,是想给他吃那个饭团的。
那个没送出去的饭团终究没有成全这对师,没能挽回这场悲剧。
——春泥卷完——
第89章桃花童年(一)
有过梦迷的感觉吗?[1]
简单来说就是处于睡眠状态的你迷迷糊糊中被人叫醒,你以为自己已经起床,并且开始刷牙洗脸、出门走路、上班吃饭等等,但实际这些都没有发,一切都在你的梦中津津有味地进行,直到闹钟或者有人过来再次把你叫醒的时候,才会从床上惊醒,这时梦碎如萍水波澜,一切恍惚在昨日。
梦迷严重者会发记忆错乱,他们会习惯性地往后走。
他们的记忆像放久了的苹果,一半腐坏,一半尚且香甜。为了感受香甜,他们拿起刀子对自己的记忆进行切割,以付出严重代价的方式连皮带肉地切掉腐坏的那一半,仅仅留存好的一部分。
这时候他们会进入另外一种梦迷状态,用过往的美好回忆唱起活的进行曲。
这种办法不算亏本,甚至可以称作明智之举,但仍需要付出严重代价的原因是,他们可能会忘记站在腐坏一岸的爱人和朋友。
昏迷中的孟愁眠,开始像小时候等妈妈回家那样,画他的小红花。这场黄粱大梦中没有大富大贵,别墅楼房。
在柴米油盐的活里,孟愁眠关掉小老虎台灯后,妈妈就抱着他讲哪吒闹海的故事。
这场梦,他睡得香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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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喂,媳妇儿,我今晚上回去,对,这边都安顿好了。”杨重建捏着一扇饵块粑粑在医院走廊上转了个身子,让开一个推着推车的护士,微微点头笑着,“老徐照顾,你不用操心他俩,行,晚饭不用等我了,你带两孩子先吃哈。”
“杨重建,徐扶头的出院手续办了吗?”徐落成拿着一沓单子过来问。
“徐叔,早办好了,咱一会儿收拾收拾回吧。”杨重建把手机揣进裤兜,啃了一嘴粑粑大剌剌地说道。
徐落成还是有些担心,他紧皱着眉头,徐扶头和孟愁眠两个人都住了一个星期的院,这段时间孟愁眠一直出于昏迷和惊悸状态,由杨重建守着。徐扶头处理好皮外伤还烧了三天,除了刚开始昏昏沉沉的那几天没下床,剩下的时间那人逮着空就往孟愁眠的病房跑,有时候徐落成一个不注意,徐扶头就扛着自己的针水架跑了,有一天早上这个人从噩梦中惊醒,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走了,就算是见着孟愁眠也不放心,好像屁股上长了针似的,坐也坐不住,站也站不安稳。
“徐叔,别担心了,我们在,老徐总得挺着身子板,心里难受也不说,我们要是走了,他在这守着愁眠,又没几个人认识他,他反到能松一松。”杨重建很了解地说,自从住院以来他好几次看见徐扶头目不转睛地守着孟愁眠,有时候看久了眼泪“啪”地就掉下来了,他看着了徐扶头还得着急忙慌,欲盖弥彰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。
“那小子,小时候就跟个姑娘似的爱哭,本想着长大就好了,可这进医院以来,他就没歇过。”徐落成叹了口气,点起烟来,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孟愁眠,说:“不过这孩子不怪惹人心疼,那手臂上这么长的刀疤,肋骨还摔断了……唉,真是背时!”
背时:倒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