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此际遇,朱由检也非常想不通。明升暗降一个人完全有很多种方式,但是这种方式却是怪之又怪。
比如说把一个知县调任为摇头老爷,任某部某司的员外郎,其实就是已经剥夺了他做事的权力。
可是要让他去教宦官读书识字,的确是为难人家了。
不过朱由检也是一个能够在无声之处听惊雷的人,他从这十分无奈的境遇之中,却也看到了很多的出路。
因此他解劝吴之文说:“吴兄不要多想,这差事看起来虽然有些无奈,可也是出来。你想,我朝宦官有批红的权限。你去教他们读书识字,就成了他们的先生,这些人以后如果进入司礼监,他们都是掌握真正大权的人,而你在他们那里就会有十足的面子,到时候如果想做些好事或者制止他们做些坏事是很容易的。”
吴之文不是不知道这个中的利害,可是他仍然有些不能接受,毕竟堂堂的男儿沦落到和一帮宦官为伍,这实在是让人觉得难以接受,尤其是他这样性格。
因此他说:“朱兄不要解劝我了,这些我都知道,可是我仍然是想不通,我已经上表辞去这个官职。如果上面不准,那么我就要告病归家养老了。”
旁边的小丫鬟春菊却咯咯一笑说道。
“吴大人就要归家养老,您可是老的好快呀,考中进士如此之难,已经做到五品,你却要轻言放弃,岂不是书生意气空无一用吗?”。
朱由检在旁边听着,怕伤了吴之文的面子,正要训斥春菊几句。不想他却回答说:“姑娘说的是,可是在下也是恪守着读书人的一点最后底线,可能我永远做不到那些事情吧。”
说到这里的时候,朱由检忽然忘了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。于是他问吴之文说:“我们都忘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,那位爵爷的问题。我们已经整理出来他的不法情事交了上去,对他是怎么处理的。”
听到这里,吴之文脸色几乎又是一边,一脸戚容:“处分倒是有的,只不过要他免去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的官职,降为五军都督府副将。并且停发了他一年的俸禄,闭门不出一个月,自行反省。”
话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,朱由检问道:“难道只有这些吗?”。
吴之文苦笑说:“有这些就已经不错了,要知道皇上的靖难之役,张玉是第一功臣。张玉儿子和亲侄子,皇上能不特殊照顾吗?皇上也怕别人说长道短,所以对张晨豪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处理也就在情理之中了。”
对于这种处理方式,朱由检感到了无奈,要知道他们整理出来的十八款罪状,十款有详实事宜人证物证的具体案情,每一款虽说都不至于死地,但是足以把这位爵爷张晨豪降为庶民,甚至可以让他丢官入狱。
可是仅仅是官职降级,闭门思过,这不能服人。都督同知降为副将,其实就是个象征性的处罚,过不了多久就会官复原职的。至于罚工资什么的,都是扯。一位伯爵也不差那点工资。
另外让吴之文升官进内书堂教书这个事,看起来似乎是褒奖忠臣,而实际上恐怕是在告诉吴之文。
千万不要再惹事儿,不然的话皇帝想惩治你有的是办法。
一直以来都对永乐大帝敬佩有加的朱由检,这时候也有了一丝丝的心中落寞。
要知道,能够在藩王的位置上靠造反夺取皇位的,绝对不是泛泛之辈。而张晨豪的不法行为,朱棣根本不可能不知道。既然知道了。先是不处理。等到证据确凿有弹劾了,却这样冷处理。实在也说不过去了。
虽然张玉是第一功臣,却并不意味着他的后人有违法乱纪的特权加持。
朱由检对吴之文说:“刚才是闹着玩的,兄弟和你说句心里话。如果这里面有人作祟也就罢了,如果真的是皇上这样是非不分,咱们说句大不敬的话,这官不当也就不当了。”
朱由检的话让吴之文非常的赞同,他是读书人,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是懂的,可是君王如果不靠谱,他也实在是受不了。
因此他也有些愤怒的说道:“君王以国士待我,我便以国士相报,以路人待我,我便以路人相报。我入世为官也是想凭借自己才学来做一些实际的事,如果没有这个机会,我愿意做一个平头百姓。”
朱由检却说:“倒也没有那么复杂,我想当今圣主是有道的明君。如今不过就是想要顾及功臣的面子不好下狠手罢了,但是对于忠臣他还是有心里有数的。”
两人正在说着,忽然一个衙差走进来,对吴之文施礼说道:“禀告大人,宫内来人了,已经到了县衙,请大人马上回去接圣旨。”
吴之文没有时间多想了,圣旨前来必然是刻不容缓的。他说:“朱兄不妨随我前去,暂时在县衙中稍住几日,也方便有事商量。”
朱由检对春菊说:“春菊,你一个姑娘家,总是抛头露面也多有不便,再说你刚刚扮演过那什么仙姑,此时出去怕是有人会认出你来,你就安心在此处住下。待我和吴兄那边事情办结再来接你。”
说吧,两人出门飞身上马,仅仅是一袋烟的功夫,便来到了县衙之中,宣旨的太监早已在衙门之中等候多时了。
前来宣旨的不是别人,却是原上驷院总管沈大福。如今已经晋升为殿值监大太监,从五品。可见从那次斗败南安国事件之后,朱由检给他们带来了非常大的连带效果。上驷院的人基本都跟着沾光了。
回到县衙之后,吴之文本打算接旨,沈大福却笑说:“圣上旨意,不用如此拘束礼节。请吴大人直接展开圣旨,自己读就行了。”
吴之文也只好遵从圣旨,焚香三拜之后,只见上面写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。五河县知县吴之文上书弹劾勋贵,刚直不阿,有正臣之风。前内阁票拟,命入内书堂管教宫人。此事不妥。朕思之再三,命吴之文以正五品衔仍任五河县知县望尔勤勉任事,不负朕望。钦此。”
本来已经做了最坏的计划,准备辞去官职的吴之文,着实给感动到了。原来之前的是只是内阁的票拟意见,而并非是皇帝的旨意。
这也就很正常了,作为大明的最高公爵英国公,张辅官拜东阁大学士。这在武官和勋臣不入内阁的大明是一个绝对的特例。
也就是说内阁的意思基本上就是张辅的意思。所以,做出前面那个不合常理的处理方式,也就非常正常了。
接过圣旨之后,吴之文对沈大福让座献茶。并且拿出一封二十两的碎银子说道:“实在是烦劳公公走了这一趟,下官这里实在是囊中羞涩,这里有一茶之敬,望公公不要推辞。”
如今沈大福已经不是上驷院那会儿的落魄模样,他现在已经是从五品的太监。
因此平时奉承巴结他的人也有不少。腰包自然也鼓起来了,对于一位外臣尤其是熟人,他还是不太愿意露出贪小的面目的。
因此他没有接受这银子,反而对吴之文说:“咱家此来没有恭喜吴大人升官儿,倒是让您破费,着实不应该。银子我就不收了,下次再来县衙时候,管顿饭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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